他们做梦都想能在大明的地盘上弄到一处港口,开展正常贸易。
但葡萄牙自攻占马六角以来,无论是文的还是武的,在大明获得一处合法港口的想法始终未能如愿。
还搭进去了别都卢、疏世利、皮莱资等好几个舰队司令。
历史上要等到七八年后才成功窃占了澳门,然后又到日本占据了长崎,建立了串联西亚到东亚的亚洲贸易网络。
但现在葡萄牙人都还没在东亚大陆上立足,怎么可能先在日本设立商港,开展贸易?
而且自己的领地可比不了长崎,伊势这地方距离大明以及葡萄牙控制的殖民据点都要远得多。
如果要开拓跨太平洋到新西班牙的航线,伊势湾是很有优势的,但如果是与南洋进行贸易,在没有澳门为中继点的情况下,伊势湾就太偏了。
历史上葡萄牙人、荷兰人是在澳门、台湾殖民地建立后,才进一步开拓了平户、长崎等日本港口,之后也没太多东进的兴趣。
现在来了两个葡萄牙人,声称要做贸易通商,还要先支付巨额预付款?
自己不会是遇到古代的东南亚诈骗了吧!?
第一百三十章:两百石知行和真来骗啊!
是夜,猪饲城,大广间。
坂田与七郎恭敬地跪伏一侧,额头几乎贴上了叠席的蔺草表面。
他身旁站着一个皮肤黝黑、浑身散发着海腥味的汉子,正是他从五岛招募来的通译——相浦平次。
此人五十出头,出身九州肥前国松浦党四十八家之一的相浦氏。
松浦党是以松浦氏为核心的武士团联合体,历史久远。
因离朝鲜半岛和中国极近,自宋代起便投身日朝、日中贸易。
到了战国,这地方更是朝贡贸易、走私贸易的重要始发地,不少人干脆投到走私商麾下,当起了职业走私商和倭寇打手。
就连松浦党的旗头——松浦氏,后来也成了王直的支持者,为其走私、劫掠活动提供销赃、铺货的渠道。
相浦平次是家中老三,没能分到一亩半分家业,只好漂洋过海给明国的海商打工,赚点钱养家糊口。
他很早就接触到了铁炮,铳术相当了得,一手太刀也使得虎虎生风。
在海外倒是混得风生水起——先是给徐海、陈东、何亚八这些打着明国海商旗号的倭寇头目当打手,后来又跑到马六甲,给葡萄牙人当雇佣兵。
最后倦鸟归巢,就近投了王直,在这位海上军阀麾下当了一名倭兵队队长。
如今他的日子算是“事少、钱多、离家近”——不必再跨海操刀劫掠,拿着王直的优厚俸禄,守在五岛替老王看家护院。
可相浦平次心里始终揣着一个武士梦。
他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出仕一位封建领主,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知行地。
可惜,无论是徐海之流的海上走私商,还是葡萄牙殖民者,乃至王直这个披着海商皮的海上军阀,都不搞领主那一套,对开拓陆地领地也毫无兴趣。
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信日本人——徐海、王直只信徽州老乡,连其他明国人都信不过,何况倭人?葡萄牙人就更不用说了,天生对东方人心存戒心。
所以他在王直手底下混得也没多大劲头,直到坂田与七郎找上他时,相浦平次胸中那快要熄灭的武士之火瞬间重燃。他几乎没有犹豫,提起刀便跟着上了船。
高松家那可是十万石级别的大名啊!
比他松浦党旗头松浦家在平户的领地还要大得多!
更何况,听说高松家的家主武名传遍天下,高松家又正处于上升之势,肯定急缺人手。
若能跟着这位主君,怎么也能混个有领地的武士了吧?
他对自己的铁炮手艺极有信心——他可是比日本国内早几十年就开始玩铁炮的人,还在马六甲正儿八经跟南蛮人学过射击,领先国内好几个版本!再加上一口流利的南蛮话,怎么也得配得上两百石知行……
然而,他的“两百石知行之梦”在见识了高松宗治的“铁炮常备”之后,开始摇摇欲坠了。
他惊讶地发现,这位高松家家主麾下的铁炮常备准头惊人。其中一个叫伊藤佑雅的组头,在三十间外竟能打出十中八的水平。
这倒也罢了——真正让他惊掉下巴的,是那支“重甲铁炮众”。
相浦平次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这分明就是佛郎机人的火绳枪兵啊——普遍着半板甲或更经济的胸甲、背甲。
只可惜,眼下的日本做不出佛郎机那种更轻更薄、重量压在二十斤以内的盔甲,只能靠堆铁料来凑,重量足足翻了一倍,导致这些重甲铁炮众的机动性明显打了折扣。
更让他吃惊的,是高松家的军阵演练。
铁炮众与枪众合练。铁炮众分成数个小队,紧贴在长枪阵的四角,形成“铁炮阵”——整个大阵宛如一座移动的堡垒,可以迎战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当敌兵从一个方向集中扑来时,四个铁炮阵迅速变阵为两个大横阵,在长枪的掩护下齐射开火。一旦敌方逼近,铁炮众便立刻缩进长枪方阵——那方阵并非密不透风,留有不少间隙,足够容纳铁炮众撤入。
精通铳术的相浦平次在马六甲见识过这种战术——这分明是佛郎机人的军阵(即西班牙方阵)!铁炮与长枪配合,既能远攻又能近战,攻防兼备。
佛郎机人正是靠着这种战法,在马来半岛和爪哇岛上屡屡以寡击众,打得一众土邦俯首称臣。
不过佛郎机人的士兵全部都穿着厚甲,军阵还会配上火炮和骑兵,才能应付多种场景——高松家显然是无力配置这些。
见识了这一切,相浦平次忽然有些不自信了。
自己在海外千辛万苦学来的“先进经验”,好像……不够先进啊……
两百石的知行……还能拿到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这些杂念清出脑袋,定了定神,然后向端坐主位的高松宗治躬身行礼,张口开始翻译——
那两名奇装异服的红毛番人正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殿下,这位巴托梅乌·拜昂先生说,他祖籍英格兰国,后转仕佛郎机国的若奥三世国王,家世显赫。手底下有一支水军,在天竺还有一处极大的硝石矿。只要殿下需要,他随时能运来成山的硝石。”顿了顿,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位,“这位是他一门众,爱德华·拜昂,乃是家中的矿山奉行,专门负责开采……”
那位葡萄牙贵族巴托,此刻已经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大广间里,正与高松宗治面对面“交谈”。
他显然是被宗治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骗了。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日本乡下小领主,正好拿来狠狠忽悠一把。
“巴托·拜昂先生。”宗治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语气不咸不淡,“据我所知,天然的硝石矿只出现在干旱的地区。能告诉我,你们的硝石矿在天竺的哪里吗?”
相浦平次如实转译过去。
巴托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土著会两眼放光地直接问价钱,没想到对方居然懂硝石的产地环境,还反过来打听矿的位置。
“领主阁下。”巴托强作镇定,用佛郎机语回道,“我们拜昂家族的硝石矿,在天竺的信德。”
信德,在天竺西北部,气候干旱,还有沙漠。
这地名,还是巴托在果阿的酒馆里,听喝醉的老水手吹牛时死记硬背下来的。
爱德华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变,凑近巴托小声用母语提醒:“那地方可不在王国的势力范围内,万一被这位日本领主识破了怎么办?”
巴托不以为意,同样用古英语回敬:“放轻松,我的兄弟。你太看得起这些野蛮人了——他们连地球是圆的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信德在哪里?今天这笔黄金,我拿定了。”
两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注意到主位上的高松宗治,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宗治前世英语底子不错,对某些古典词汇还有印象。
这两个货虽然说的是带口音的古英语,许多单词晦涩难懂,但连蒙带猜——“野蛮人”和“黄金拿定了”,他还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合着这俩货真是跨国诈骗?还把他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土著酋长?
第一百三十一章:制硝法
宗治缓缓坐直了身子。
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冷笑。
“看来两位最近在海上混得很不如意,非常缺钱。”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否则也不会跑到我这里来招摇撞骗。”
他把折扇往旁边榻榻米一扔,淡淡道:“也许天竺的王公,或者南洋的土番酋长,会是你们更好的选择。”
相浦平次愣了一瞬,赶紧磕磕巴巴地把这段话翻译了过去。
话音落地,巴托和爱德华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活见鬼般的惊骇。
怎么可能?!
这个连胡子都没长齐的东方土著,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老底?!
还没等巴托反应过来,大广间内猛地响起一片整齐的金属摩擦声。
“唰啦——”
两旁的十几名高松家武士,听完宗治那番话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打刀。
森寒的刀光交织成一片惨白的网,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死死锁定了大广间中央的两个异邦人。
宗治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拖下去。”
两名武士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巴托的肩膀。
巴托脑子“嗡”的一声——常年在海上跟海盗搏命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要反抗,甚至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挟持眼前这个领主!
可当他余光瞥见周围那十几把明晃晃的太刀,以及武士们眼中那种看死人般毫无波澜的冷漠时——他那点可笑的勇气,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
他对这个国度已经有些了解了——这帮野蛮人,是真的很喜欢砍人,不然也不会随时都带刀,甚至带两把刀!
“领主大人,这是个误会!仁慈的领主大人......我们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巴托吓得语无伦次,为了保住脖子上那颗脑袋,把压箱底的干货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们真是贩卖硝石的海商,我们也成功运过硝石!真的!领主大人,我们对硝石的运输非常专业……硝石极容易受潮作废,所以内层必须用浸透油脂的油纸死死包裹,中层还要用细密的麻布隔离,最外层才是坚固的木质箱体……”
近侍哪管他在嚎什么鸟语,揪着他的衣领就往门外拖。
相浦平次也吓傻了,跪在旁边直打哆嗦,完全忘了自己是个通译。
直到巴托的半个身子都被拖出了障子门,惨叫声还在走廊里回荡,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冲着相浦平次声嘶力竭地大喊:“翻译!快给他翻译啊!”
相浦平次打了个激灵,磕磕巴巴地把巴托刚才那通关于硝石运输的话,复述了一遍。
宗治拿起折扇,微微一顿。
这骗子,肚子里还真有点干货。
硝石极为特殊,必须保持干燥,而他能把硝石防潮技术说得这么明白的——就算没有做过硝石生意,也真懂运硝石。
宗治把折扇在榻榻米上轻轻敲了两下。
“把他带回来……”
巴托重新被带回大广间,此时的他可没了之前文明人的高傲,趴在地上连忙道:“阁下想要购买硝石,渠道我熟悉啊,只要让我去马六甲,一定能帮阁下带回最好的硝石......”
“是吗?”高松宗治冷笑道,“可若是你一去不回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我给你们半炷香时间,如果不能展现你的诚意,那么我会让人把你俩剁成肉泥,让世人明白欺骗我的后果......”
西方开展大航海虽然得到了大贵族、教会的支持,但参与主体大多为在欧洲混不下去的酒鬼、赌徒、毛贼,以及破产了的平民。
他们大多抱着一夜暴富的美梦出海,根本就没想过做生意,能抢绝不骗,能骗绝不正常交易。
所以葡萄牙人刚抵达东方的时候,这些殖民者实际上是极端暴力的犯罪团伙,还把当地犯罪的底线都拉低到了新的地板。
例如著名的达伽马船队,他们自己的记录中,抵达印度西海岸的坎纳诺尔时,曾经劫持了一艘叫阿米号的阿拉伯人商船。船上都是前往朝圣的穆斯林。
这艘阿拉伯船没有抵抗,按照西印度洋的海上规矩,遇到海盗乖乖缴纳一部分赎金。毕竟在东方世界,大家都懂抢劫这门生意必须可持续。
但葡萄牙人可不懂什么可持续,达伽马把这条船上财物洗劫一空,然后把所有人关进船舱点上一把火,看着这几百人在大火中抽搐挣扎嚎叫,直到整艘船化为灰烬。
之后,葡萄牙人就按照这种标准,在亚洲沿岸烧杀抢掠,短短几年之间就毁灭了印太地区上千年形成的贸易体系。
他们因此迅速垄断了印太航路,靠着抢劫、欺骗得到的免费甚至低价货物,到他们不敢抢劫的地方开展正常贸易,或者拉回欧洲,赚取巨额利润。
而眼前这两人一看就是欧洲混不下去的酒鬼、赌徒或者破产者,抱着一夜暴富的美梦跑到东方来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