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刈谷城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宗治精神一振,在马鞍上坐直了身子。
没有伏兵,没有暗箭。
城门洞深邃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抹红色的身影。
她孤身一人。
只有一身红色打褂在风中轻轻飘动。
当她完全走出阴影,城头的火光正好映亮了她清丽脱俗的面容——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不见波澜。
“妾身便是於大。”
她微微欠身,盈盈一拜,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清冷,像深秋的井水,不带一丝感情。
“不知高松弹正殿下兴师动众,兵临刈谷城下,究竟是何用意?”
宗治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火光映照下,这女子的面容算不上倾国倾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与决绝。
他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德川家康的亲妈啊,这气质果然不同凡响。
“原来是於大公主。”
宗治翻身下马,随手将太刀丢给身旁的近侍,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抱拳一礼:
“公主孤身出城,这份胆气,在下佩服。”
於大抬起眼眸,毫不避让地直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岁还小一点的年轻武士。
她只觉眼前这人,像极了当年那个嚣张的松平清孝(即松平清康,德川家康祖父)——他也是强娶了水野家先代家督正室华阳院。
於大的表情一本正经,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听闻高松弹正殿下一夜之间覆灭了佐治家,如今又兵临刈谷城……果然是手段了得。”
宗治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夜风中远远传开,连城墙上的人都听得分明。
“手段若不狠一点,怎能在这乱世立足,庇佑子民和家臣?”他笑容一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更何况,如今高松家已在知多半岛立足,与水野家成了邻居。唐国有句俗话——远亲不如近邻。两家自然得多多走动,没必要一见面就刀剑相向......”
后方阵中,伊藤祐雅乃豪族公子,调戏游女民妇,也不算少。但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还能这么明抢公主。
他现在作为桑名众配属泷川一益麾下,凭借一手精准的射术,以及伊藤家的出身,担任常备中的铁炮大将。
他凑到泷川一益耳边,压低声音嘀咕:
“主公这……打仗还不忘给自己纳侧室?真是吾辈楷模啊!”
而泷川一益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心里却在暗自盘算主公此行的真正用意。
而且这位於大,据说曾经嫁给过松平家的家主,被赶回了娘家!
难不成主公痴迷妇人痴迷到这个程度?
但不相信自家主公是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人。这多半还是为了拉拢分化水野家。
这时,城门楼上探出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正是水野信元。
原来,自从於大出了城,他就一直趴在墙垛后面竖着耳朵听。
“高松弹正殿!”水野信元咬着牙,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不甘,“你方才说……愿意与本家和睦相处?”
“不完全是。”
宗治仰起头,收敛了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门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贵我两家立场不同,日后少不了争斗。但在下认为,这种敌对没必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因为在下的目标,只有织田家而已。”
宗治伸出一根手指,在火光中轻轻晃了晃:
“本家以草木城作聘礼,求娶於大公主。如此一来,下野守殿下也可向织田备后守殿做个交代——就说水野家被我高松宗治兵临城下,掳走了於大公主。而之后,水野家反击攻占了草木城……”
“以后在这知多半岛,你我两家也算有了一丝情份!”
他目光直视城头上的水野信元,嘴角微微上扬:
“下野守殿下觉得……如何?”
水野信元沉默了。
晨风掠过城头,火把噼啪作响。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
高松家,一如当年如日中天的织田家。
而高松宗治,比当年的织田信秀更能征善战。短短三年不到,一统北伊势,挣下十万石基业。
近畿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叫他“伊势之虎”了。
没人想和这么一只猛虎当邻居。
水野家也不想。
可很不幸,水野信元现在就和高松家成了知多半岛上的邻居。
说不紧张、不害怕、不忐忑,那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城外就有两千如狼似虎的高松军,其中还有足足四百杆能喷火的铁炮。
真要猛攻,刈谷城绝无幸理。
而高松宗治,显然想拉拢水野家,还给了己方一个台阶——不需要立即做出答复,留下了足够余地!
若日后这高松宗治真能入主尾张,水野家便可通过这丝情份与之亲善。
若其被织田家击败,对水野家也无害处......届时说不定织田家还会仰赖自己攻略高松家。
确实是左右逢源,保全于乱世的一笔交易!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不多时,城中便为於大备好了一队侍女,外加几大箱陪嫁物品,陆续出了城,与於大一起登上了停靠在江岸的安宅船。
水野家甚至没派一个像样的家臣出来交接——显然,双方已有了默契。
宗治也不在意,大手一挥。
两千高松军势如潮水般退回江边,鱼贯登船。
旌旗猎猎,船帆鼓起,缓缓离岸,驶入了三河湾!
第一百四十六章:调略尾张的思路
日本暖流裹挟着海风,不算刺骨,只是微凉,还带着几分咸腥。
庞大的安宅船劈开墨色波涛,身后二十多艘战船鱼贯相随,正朝伊势木曾川方向缓缓返航。
船舱内,新纳的侧室於大公主与她的侍女们已安置妥当。
甲板之上,高松宗治迎风屹立。
身后站着泷川一益、稻毛野九郎等一众心腹家臣,以及刚刚降服的佐治为绳等水军新将。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稻毛野九郎摸了摸自己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泷川一益,挤眉弄眼,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倒是问问啊。
泷川一益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替众人把心里的困惑倒了出来。
“主公,臣下有一事不明。”
他斟酌着措辞,“既然水野家是敌非友,咱们兵力又占优,为何不一举攻下刈谷城?反而要大费周章去娶那位水野家的公主?而且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草木城,就这么白白送出去?”
此言一出,周围竖着耳朵的家臣们纷纷点头。尤其是佐治为绳等新降之人,眼神更是古怪。
私下里,他们早就听过一些关于这位年轻的伊势之虎的逸事。
比如那位关盛信殿下那句“恨无姐姐”的感叹,早已传遍伊势。
如今主公放着攻打刈谷城的机会不要,反而威逼水野家交出一个弃妇……
佐治为绳暗自咽了口唾沫。看来传闻不虚——这位新主公对年轻貌美的姑娘没兴趣,偏偏对妇人情有独钟啊!
宗治自然不知道身后这群新家臣正在脑补什么龌龊东西。
他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落在了泷川一益身上,想起对方都还没娶妻,遂问道:“久助,你还没娶妻吧?”
泷川一益猛地一愣。
“你今年也不小了,如今更是一城之主。子嗣传承,可是武家一等一的大事。”宗治慢悠悠地说道。
泷川一益历史上婚配极晚,三十多岁才成家。原因无他——在织田家,他是外来户,又是底层武士出身,根基太浅。
在尾张,根本寻不到合适的妻室。待到在织田家崭露头角,已是中年以后,才娶了柴田胜家的妹妹(另一说娶了信长之女)。
此刻海风拂面,泷川一益的后背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主公这思维跳得也太快了!怎的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婚事?
他脑筋急转,瞬间联想到了这几日的军事部署。
攻灭佐治家后,按理说他这个负责尾张攻略的总大将,应当顺理成章接管大野町,专心经略尾张。
可主公偏偏派了下悟川久三郎镇守大野町,还要在北面修筑新城,同样分管尾张方向的攻略。
这分明……是在敲打自己啊!
泷川一益心头苦笑。
高松家法度森严,那些习惯了旧守护大名做派的尾张国人,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大半年来的调略工作,确实进展迟缓。
如今主公不答反问,却提什么婚配……
泷川一益脑海中电光一闪,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主公方才求娶於大,表面是好色,实则是用联姻来拉拢、分化水野家!
而今问自己婚配,莫非是在暗示——用结亲的法子去调略尾张豪族?
想通这一层,泷川一益立刻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沉吟片刻,他抬头禀报:“主公明鉴。臣下确有一桩心事。臣下意欲求娶尾张前田家当主,前田与十郎长定之妹,阿久。只是尚未成型,实在有些困扰......若能得逞,即可在尾张国人中打开一条缝隙......”
宗治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前田长定,正是前田种利的长子。
之前小山城一战,前田种利作为林秀贞的副将战死。如今前田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前田种利留下三子二女,长女嫁给了佐久间信盛,次女阿久——历史上是嫁给了森可成,但眼下尚未出阁。
泷川一益这眼光,毒辣得很啊!
趁着人家丧父,家督新立,根基不稳,瞄上了人家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