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道归蝶本是他的妻室,所以并非因此而生气,而是心忧织田家的前途。
“高松殿!”织田三位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我家主公不幸为逆臣所害。外臣皆血战得以脱身,特来投奔御前。恳请殿下兴义兵,以讨弑主恶贼,为尾张罹难的大和守殿主持公道。我等清洲众愿为先锋,碎身无悔。”
“织田兵库殿言重了。”宗治收起折扇,语气悲悯,“织田备后弑主背义,确实人神共愤。本家向来尊崇公理,自然看不过这等恶行。但兴兵讨贼非同儿戏,还需从长计议。诸位一路凶险,先起来吧......”
虽然宗治现在已经知道,织田三位当初结盟所称神户、织田两家结盟对付自己是有,但春耕一过便合击北伊势只是夸大其词。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此刻的织田三位,不过是一个家破人亡,领地尽丧的普通武士而已。
“织田兵库大人,妾身份属斋藤家,与清洲城素无恩怨。诸位杀了妾身的护卫侍女,将妾身掳劫至此,难道就是所谓的‘义举’?”归蝶下巴微抬,突然开口,语气非常不客气。
大广间里静了一瞬。角落里的信长忍不住挑了挑眉,这女人,胆子倒是不小。
织田三位旁边的河尻与一脸色一沉,反唇相讥:“公主失言了!谁是谁非,世人共睹。而且谁不知尊父乃是美浓的窃国大盗,公主此言,不觉得有失孟浪吗?”
“左马丞,不可妄言......”织田三位板着脸道,然后向旁边的归蝶微微欠身,语气却没软多少,“公主见谅。若是尊父执迷不悟,非要助纣为虐,那也是斋藤家自绝于天下,我等也不介意多一个仇敌......”
“诸位若是此等想法,劫杀送亲队伍时,怎么不一刀把妾身杀了?”十二岁的归蝶冷笑一声。
宗治忍不住暗赞。
不愧是战国三夫人之一的浓姬,这份早慧和冷静,确实出众。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争吵,慢悠悠地开了口:“斋藤左近大夫好不容易才安定了国中,又何必去蹚尾张这趟浑水呢?”
归蝶眉头微蹙,没有作声,转头看向主位上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北伊势霸主。
宗治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达成婚约时,织田备后还没做出这等恶行,如今尊父恐怕也不希望美浓国人都学他这种行径吧?公主现在嫁入织田家,对斋藤家来说,可是弊大于利啊。”
听到“也不希望国人都学此等行径”之类的话,聪明的归蝶一点就通。
父亲斋藤道三本来就是下克上把土岐家赶下台的,美浓国内还有一大批反对势力。现在织田信秀自己也把主君给宰了,名声臭大街。
两个下克上的叛逆凑一对,除了惹一身骚,还能有什么好处?
但她毕竟还只是十二岁的女孩,忍不住讥讽道:“高松殿下的意思是,他们将妾身掳到这里,反倒是救了斋藤家,妾身还得谢谢他们?”
宗治笑了笑,“等尊父想清楚其中关节,想必也不会怪罪兵库殿他们。”
归蝶沉默了。
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那不知诸位掳妾身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河尻与一赶紧俯身:“先前出言无状,公主包涵。我等只求公主能修书一封,劝告左近大夫莫要与那恶贼结盟。若能共襄义举,讨伐织田信秀,那就再好不过了。”
“妾身只能将诸位的请求转告父亲。”归蝶垂下眼帘,语气平静,“至于结果如何,非妾身能决断。”
“有公主这句话,足矣。”织田三位大喜过望。
此时若是能成,等于断绝了织田信秀的外援,对于宗治来说,自然是好事。
此时斋藤道三日子并不好过。
原因很简单,斋藤道三是窃国上位没几年,国中还有大量土岐家的拥趸。占据了至少三分之一个美浓国。
而斋藤家自己的实力在美浓国并不具有压倒性优势,充其量也只是和反对势力差不多。
历史上斋藤家愿意和织田家结盟,原因就在于此。
在国内不稳的情况下,斋藤道三希望通过外部对他国主地位和身份的承认,巩固其在美浓国的地位和名份。
织田信秀当时可以说是尾张国的代表,还曾经受尾张守护斯波义统的指示出兵美浓助土岐家复位。
故与织田家联姻,得到织田家的认可,具有极大的政治意义。
现在这一基础没了,织田家都弑杀了主君。
斋藤家再去和对方联姻中,将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削弱自身的大义。
所以高松宗治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斋藤家与自己联手攻略尾张,获取新领地壮大自身实力,届时就有足够的力量压服美浓的反对势力。
高松宗治很有信心斋藤道三会采纳这个方案。
一旁的织田信长,以他的聪明程度,自然也想清楚这些,所以脸色十分阴沉!
但他被软禁在这里,又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股为力之感!
第一百四十九章:在战国的连歌会上
宗治不打算轻易将归蝶放回去,而是把她留在伊势,等待斋藤道三的回信。以防这老小子坚决站织田信秀!
安顿了这几十位清州众后,同时也是为了展示对斋藤家的友好,让归蝶不至于有被软禁的感觉,宗治便邀请其一览伊势风物,也好近距离了解这位战国三夫人。
作陪的正是成熟稳重能识大体的於大以及高松家拿得出手的文化人梅户亲具。
同时还有一位特殊人物,织田信长。
此时的信长才不到十四岁,还没有经历过即位后十年的无数血战,也没有取得统一尾张、击杀今川义元的辉煌战果,心态上还没有天下布武的雄心和自信。
历史上信长本人也是极端的务实,为了保持家中的稳定,避免内耗,面对屡次反叛的弟弟们、家臣们乃至敌人们,多能退让、妥协,甚至赦免、宽宥。
所以宗治觉得自己将织田家覆灭,彻底击溃信长信心和心理依赖后,未尝不能收其为己用。
尾张国的各豪族,恰恰就仰赖强大的主君。信秀二十多年积累的武名,几乎把主家绝大部分家臣都拉拢了过去,死心塌地跟着织田家。就算其晚年接连惨败,也能维持织田家的统治。
若自己能彻底击败织田家,再扶持信长,让其代表织田家降伏,政治上的象征意义巨大。尾张国人们也能被更快纳入高松家法度之中。
因此织田信长在高松家除了有人随时跟着,不能离开猪饲城和城下町,其他方面的限制都较少,待遇也一如家中豪族重臣!
一行人先是去看了多度山和多度神社,然后南下好好游览了一番桑名町。
最后参观的地方是冈山,就是稻毛野九郎的居城所在的山丘。所以身为领主的稻毛野九郎,也携家眷陪同。
这里也被叫做殿样山,坐落于员弁川拐入伊势湾的肘弯处,山丘虽不高,地势却极佳。东南望伊势湾,水天一色,知多半岛的连绵群山和志摩的零星岛屿在云烟中若隐若现,如一幅泼墨山水。
一行人沿着新修的山道拾级而上,道旁是苍翠的松柏。
时值秋冬之交,杜鹃花早已谢了,但在黑潮暖流的影响下,山间雾气氤氲,别有一番风味。
几只胆大的山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为这幽静的山林平添了几分生趣。
林深处,甚至有赤狐探头探脑,一双灵动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这队人马,仿佛通了人性。
看着眼前这派祥和景象,宗治心中颇为感慨。年初,他正是在这片山丘以西数里之处,设下奇谋,一举歼灭了春日部一族。
如今故地重游,恍若隔世。
“此处草木丰茂,视野开阔,正可饱览伊势湾美景,观志摩岛屿、知多群山,不若就在此处饮茶观景!”
随着宗治一声令下,随行的仆役们立刻忙碌起来。几张用灯心草精心编织的“茣蓙”在草地上铺开,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矮几、坐褥、全套的茶具一一摆上,转眼便布置出一个雅致的临时茶室。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茶道是上流社会为数不多的消遣。宗治穿越两年,耳濡目染,也渐渐品出几分滋味。
更何况,面朝伊势湾的云烟海景,坐于松林草地之间,听秋风穿林而过,确实很符合这个时代“侘寂”的审美。
归蝶显然对这番景致颇为触动,在一张坐褥上端坐下来,饶有兴致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尾张国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相比归蝶、於大、宗治的端庄,信长的沉默,梅户亲具的怡然,稻毛野九郎就显得浑身不自在了。这会儿坐在软绵绵的坐褥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错了位,怎么待着都不舒服。窸窸窣窣没停。
等侍女将温热的抹茶端上来,这小子更是坐立难安,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想立马开溜的躁动。
日本茶道讲究“和、敬、清、寂”,对环境、茶客、心境都有要求。
稻毛野九郎这副模样,简直就是“茶道终结者”,把那份清寂的氛围破坏得一干二净。
连原本静静观景的归蝶,都被他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宗治终于忍不住了,轻咳一声:“野九郎,你太失礼。”
“主公,在下一介粗人,战场厮杀一天都不带歇口气,但端坐于此,实乃难耐,不如我给归蝶公主一展我高松家的剑术如何......”稻毛野九郎哭丧着脸道。
这话一出,归蝶顿时来了兴致,一双妙目转向宗治,脆生生问道:“你之剑术比高松弹正殿下如何?”
“那哪能比啊!”稻毛野九郎把光头摇得像拨浪鼓,“主公乃本家第一剑豪,自然是我没办法比的。”
他倒是老实。
“那你还敢在你主公这位剑豪面前舞剑?”归蝶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唐国有个成语,叫‘班门弄斧’,说的就是你此刻这番光景。”
归蝶揶揄道。
这记精妙的揶揄,连沉默的信长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显然也懂汉学,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但稻毛野九郎愣在当场,没理解“班门弄斧”里的是斧和自己用的剑,能有什么关系。
宗治一愣,随即心中暗赞。
这归蝶不过十二岁,汉语成语都信手拈来,看样子汉学水平不低啊,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眼看气氛有些尴尬,一旁的於大柔声开口,为野九郎解了围:“既然此处景色宜人,不如各位咏上一句连歌如何?”
日本此时也极为喜欢连歌,无论是武士、僧侣还是富裕市民,都沉醉于此。既能展示文化修养,又能联络感情。
而且连歌的规则也简单易懂,与唐国的对诗颇有些类似,但难度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既可以提前准备“折句”(即先写好),也可以在活动开始前确定主题,临时创作。
流程是指定作者进行首轮创作,咏出第一句固定格式的“发句”,定下基调,再由下一位指定作者做第二句固定格式的“胁句”,形成一个呼应。
之后便是循环接力创作。
每位作者需将前一人的发句或者胁句续上新的胁句或者发句。
要求思想与格局的不断转换和跳跃,每一句都要承接上句,但又要有意外的新意与转折。
最后一句叫做举句,以胁句的格式收尾作为终结。
於大此议,恰到好处。
宗治顿时来了兴致。
比起看野九郎施展剑术,他倒是更想见识一下,这位战国三夫人之一的“浓姬”,究竟有几分才情。
其他人也是如此,特别是梅户亲具,他本就是员弁郡有名的文化人,自觉汉学功底深厚。此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
宗治感觉他这股躁动和稻毛野九郎那纯粹想开溜的躁动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一时也说不上来。
梅户亲具最为年长,便以他为先起句。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海风,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尾张国,沉吟片刻,咏出了发句:
“冈山初霜晨,姬君呵手观红叶,我怜玉指寒。”
这句诗一出,意境便有了。既点了时节,又点了人物。
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归蝶,让其接胁句。
周围的侍女们听了,脸上顿时飞起两抹红霞,偷偷拿眼去瞟那位端坐不动的归蝶公主。
话音一落,宗治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好家伙!
这老小子原来是想老牛吃嫩草啊!
还当着信长的面?
归蝶却只是淡淡一笑,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莫怪妾言如露寒,红叶只合霜中看!”
这就是七七格式的胁句,与上一句的意境和意思也能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