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战国版三年之约
这一唱和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拒绝了。
气氛陡然僵住。
於大见场面几乎要彻底冷死,连忙温婉一笑,柔声接道:
“云霞漫无边;四方山峦皆可见,云雾绕山巅。”
这一句意境开阔,将气氛重新引向眼前壮丽的海天景色。
不但对上了韵脚,更把格调拉高了一大截,言语间甚至还隐含着“此处无果”的委婉告诫。
按照连歌的规矩,接下来本该轮到高松宗治。
但他毕竟是主君,又没主动表示要参与,众人自然不好意思硬拉着他接。
梅户亲具却不肯罢休,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再次咏道:
“岭上红叶浓,恰似山姬巧妆红,赤心映丹枫。”
好家伙。
宗治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当世武家多好少女,年纪越小越好,梅户亲具这五十多岁的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还真是没完没了。
客观地说,这句做得确实不错。
换成大白话就是——我这颗老迈却赤诚的心,就像那丹枫一样,映照着你十二岁的曼妙年华。
看来梅户亲具在家业复兴、身居高位之后,真是饱暖思淫欲了。而且连美浓国主的女儿也敢想!
不过宗治觉得应该是要完。
果然,归蝶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俏脸,肉眼可见地结了一层冰霜。
她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目光已越过在场所有人,直直落在主位的高松宗治身上。
“久闻高松弹正殿下文武双全,也咏上一句如何?”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宗治身上。
宗治摸了摸下巴。
确实不能再让梅户亲具这么油腻下去了,这要是传出去,高松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在下不擅此道,只好抛砖引玉了……”
虽说如此,但宗治这句汉语成语一出口,落在归蝶耳中,让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此时的日本,以汉学水平衡量文化修养。能如此纯熟地运用汉语成语,外人看来宗治是在自谦。
宗治环视了一眼无边风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山间美景作友人,赏人赏秋忘凡尘;人与秋影相交映,正是烂漫好青春!”
吟罢,他又补了一句:“献丑了。若有不合连歌终句之制,还请见谅!”
归蝶展露笑颜:“弹正殿下这句确非终句,而是一整首和歌。可见殿下也精通和歌之道……高松家真是人才济济啊!”
最后这句又带着几分揶揄之意——显然说的是梅户亲具那老小子。
宗治只当她是小女孩脾气,随口打圆场:“这位梅户殿下虽然行止有些出人意料,但只是直抒心意,对公主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包涵。”
“出人意料?”
归蝶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同龄人的凌厉。
“妾身倒还看得明白。弹正殿让家中重臣出言试探,这恐怕算不上什么出人意料吧?弹正殿如此轻慢,实在太失礼!”
刹那之间,茶席上的气氛降至冰点。
两相对比之下,仿佛从春花烂漫,直接转入了秋风扫落叶般的肃杀。
宗治顿时懵了。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轻慢了斋藤家?
而此时的梅户亲具,脑子里那点旖旎心思终于被这股肃杀之气彻底冻死。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这阵子高松家麾下武家纷纷把自家美貌的女儿“捂盘惜售”,搞得他这个功成名就的老小子想娶个继室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别人愿意嫁的,他嫌不够水灵、没文化,地位也不够。今天碰上年幼貌美又精通汉学,地位还尊贵的归蝶,一时失了智,仗着连歌会的由头骚了两把。
这下好了,搞不好真把美浓斋藤家得罪了,逼回织田信秀的阵营去。
看到亲具这副表情,宗治还是没搞明白到底触了归蝶哪根逆鳞。他索性放下茶碗,直视归蝶:
“这几日来,在下对公主一直以礼相待,对美浓斋藤家更无半点轻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公主直言便是。”
“这……”
归蝶秀眉紧蹙,怒目而视。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高松宗治野心勃勃,一边让织田家质子作陪,一边让家臣出言试探,完全是一副张狂妄行的姿态。
这种门第受辱的话,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当众宣之于口?
宗治这般追问,在她看来更是赤裸裸的装傻和轻视。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僵死之际,於大悄然离席,膝行至宗治身侧,一股淡淡的伽罗香气袭来。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宗治能听到的声音,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迅速点破。
宗治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才恍然大悟。
刚才那真不是什么简单的无礼,而是犯了极其严重的政治错误。
简单来说,美浓国主斋藤家虽说是窃国,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继承了名门斋藤家的家格,也是实打实的国主地位,比尾张织田家只高不低,更高于刚刚崛起的高松家。
所以斋藤家可以接受将女儿嫁给织田信秀的继承人,但绝不可能下嫁给织田信秀的家臣。
同理,梅户亲具作为高松家家臣,出言与归蝶相配,无异于宣示斋藤家为高松家臣从。
在身份等级森严的战国武家,这是极大的冒犯。就算表示钦慕、好感也不行……
难怪归蝶会瞬间翻脸。加之还有一个同样被掳的织田信长在旁作陪,仿佛在提醒归蝶,此刻自己的身份。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高松宗治在背后授意折辱。
而宗治毕竟不是真正的日本人,熟悉这些等级制度的细微之处,确实没有意识到问题,完全将此行当做一次陪同游玩的外交活动。
他搞明白这些后,也瞬间从轻松游乐状态恢复过来。
宗治眼神如刀,冷冷地扫过梅户亲具。
这老东西。上次统一北伊势的战后评定,就敢和梅津信则合谋讨功。
自己念阿川之情,和从龙之功,赐予其领地再兴梅户家,在奉行众中其领地最大,还让他位居高松家家老次席。
可之后,却越发懈怠,政务上毫无建树也就罢了,今天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外交场合犯这种低级错误,酿成外交事故。
梅户亲具被宗治这一眼看得肝胆俱裂,浑身肥肉一哆嗦,差点直接趴在草地上。
但宗治没有当场发作。他收回目光,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破局之策。
“我已知道公主所言何事了……”
宗治重新看向归蝶,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这确实是公主的误解。”
“误解?”归蝶冷笑,眼底满是不信,“殿下敢说,这并非您授意的试探?”
宗治在心里长叹一声。
自己现在就算把嘴皮子磨破说不是,对方也绝对不会信。
谁能想到堂堂家老会犯这种低级失误,在这节骨眼上给自己捅这么大个娄子?
又恰好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美浓斋藤家公主,脾气一点也不小,政治嗅觉也极为敏锐,和他父亲一样很幕强。
如今的高松家,底蕴自然还不如刚刚盗国上位的斋藤家。
道歉?示弱?那只会让对方愈发觉得高松家理亏,坐实了轻慢之意,引来敌视和觊觎。
那还不如示威,斋藤道三也吃这一套。所以圣德寺会面后反而极度认可信长。
对信长前期统一尾张,可谓是鼎力支持,甚至不惜与今川家敌对,导致了家中家臣的极度不满和叛离。
“我否认的是本家有欺辱贵家之意……”
宗治紧紧盯着归蝶的眼睛。
归蝶毫不退让地回视。十二岁的少女,气场竟丝毫不弱。
“但若斋藤家站在织田家一边,本家便会毫不客气地征服贵家为臣从……”
此言一出,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正端着茶碟的侍女手一哆嗦,茶水差点洒出来。
梅户亲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让美浓国主斋藤道三当臣从?这话也敢说?
稻毛野九郎则是在心里疯狂叫好,摸着光头暗爽——看样子有的是仗打了!
角落里的织田信长,依然是一副沉默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完这么嚣张的话,归蝶先是一愣,随即气极反笑。
这伊势之虎,还真是自大得近乎痴傻。
她父亲斋藤道三,是夺下一大国的枭雄。
高松宗治不过是占据三郡之地的豪强,只是打赢了一次尾张之虎,就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这么说来,殿下倒是快人快语。”
归蝶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结着一层寒霜。
“如果不嫌冒昧的话,妾身与殿下打个赌如何?”
“公主请讲。”
“妾身赌殿下三年内不能攻灭织田家、支配尾张——自然更不可能让本家臣从了……”
“这样啊……”
宗治撇了眼角落里的织田信长,看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眉头皱了起来。
宗治倒没觉得归蝶在轻视他。以这个时代的一般观念和历史经验来看,归蝶的想法再正常不过。
此时的日本战国,还远没到后期那种动辄吞并数国,几年内骤然崛起为国主的节奏。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一个豪族能像高松家这样,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打下十几万石的基业,就已经触碰到天花板了。
因为此时先例仅有一例,即后北条家的始祖伊势宗瑞(即北条早云)。
接下来应该是守住地盘,消化吸收,培养下一代,再经过一代人苦心经营,成为准国主或者国主。
当然也可能二代而亡,或者就此衰落下去——毕竟武家之中能出一个雄主已是少见,连续几代都是英主并不多。
按照斋藤、尼子、朝仓、后北条等老一批下克上工作者的经验,吞并尾张应该是高松宗治儿子那一代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