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伊势的天下人 第98节

  “我们自己铸钱。”宗治语出惊人,“高松家要发行一套形制、重量、成色完全统一的金银铸钱。以后在桑名町,大额交易就用这些金银铸钱结算。”

  其实战国后期,各地大名为了筹措军费、促进贸易、奖励战功,陆续开始制造金银货币。

  其中做得最好的,当属甲斐的武田信玄——他下令铸造的“甲州金”,形成了固定的形制(棋子型、圆型、小方块型)、成色(含金量八成上下)、重量和货币单位(两、分、朱、糸目),堪称一套成熟的币制。(要不说武田信玄内政数值高)

  后来丰臣秀吉学去做了“天正大判”,但都是用来赏赐送礼的,并非真正流通。直到江户幕府时代,德川家才在甲州金的基础上建立一套全国统一的货币制度。

  而现在,甲州金都还没出现。

  宗治准备推出的这套“高松金银钱”,若能铸成,不但青史留名,还将影响,乃至控制尾、浓、势三国的经济。

  此言一出,评定间安静了一瞬。

  相较于宗治的信心满满,山田正秀却面露忧色。

  他不是反对,恰恰相反,他非常支持——只是老成持重的他,立刻想到了最要命的关节。

  “主公,铸币确实能平息纠纷、方便商贾。可问题是——咱们没钱啊。”

  之前大战用掉了大量焙烙玉,火药消耗一空,高松家得花高价紧急补充;这段时间一直在扩军,还要补贴家臣联姻尾张豪族的开销。

  处处都要钱。更何况高松领内又没有石见银山那样的金银矿山,哪来的本钱铸币?

  宗治赞许地点点头——正秀不愧是高松家的大管家,这账算得明白。

  “谁说要拿十足的真金白银去铸钱了?”宗治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奸商般的微笑,“咱们新铸的高松金银币,并非纯金纯银,而是掺入其他金属,金银含量只定在七成上下。”

  “七成?”山田正秀眉毛紧皱,“主公,这成色不算低也不算高,等于从中抽水了近三成。可商人们凭什么接受这种钱币当等值金银用?”

  宗治早有准备。

  “他们会认的。”

  “凭什么?”

  “凭信用。”

  “信用?”别说山田正秀,连一向机灵的上木保久也懵了。

  此时的世人哪懂什么金融,更不知道货币的价值本质上是发行机关的信用。

  宗治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决定给这帮战国土鳖好好上一课——

  理论上,只要发行机关有足够的信用,就是拿一张白纸写上“一万贯”,这张白纸就值一万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宗治的眼神仿佛在看疯子——这不等于明抢吗?主公怕不是累出了癔症?

  “当然,咱们高松家现在还没这个本事。”宗治话锋一转。

  眼下高松家不过是一县之地的小大名,信用自然远远不够。

  “但货币之妙,就妙在信用二字上。高松家自己的信用不够,不等于不能累积出足够的信用——”

  “正秀,我问你。如今天下最好的铁炮在哪?”

  “在咱们桑名屋。”

  “常滑烧在谁手里?”

  “也是本家桑名屋。”

  “水野家那边控制的常滑烧瓷窑,本家也可强迫其在桑名町交易,如此以来,本家实际上控制了瓷器、铁炮此类高价货物的交易。”

  宗治一拍手,“那么,咱们就下道政令——凡在桑名町购买高松铳、常滑烧乃至大宗粮食木材等货物,必须使用本家铸造金银钱结算。”

  “不仅如此。商人们在桑名町交的关税、座役钱,优先以高松金银钱结算——”

  宗治眼中精光四射:“而本家七成纯度的铸币,只接受他们手里那些纯金银兑换,或者等值的货物交换。这一进一出,凭空多出来的三成,便是本家之利!”

  评定间里死一般寂静。

  山田正秀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懂宏观经济学,但他懂算账。

  这确实是可行的。

  因为无论高松铳还是常滑烧,都是非买不可的紧俏货。

  商人们为了拿到货,只能乖乖把脖子伸过来挨宰。

  “主公。”梅津信则咽了口唾沫,“万一他们嫌亏,不来做买卖了呢?”

  “不来?”宗治冷笑,“高松铳全天下独一份,有的是人排队来买。只要第一批人捏着鼻子换了高松金银钱。”

  “就算有人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但只要本家铸造的金银币能够足值兑换高松铳和常滑烧,便能保持铸钱的币值!”

  “而且本家铸造的高松金银钱,形制必须精美,以两、分、朱、糸目为分,再打上我高松家的龙胆车纹。等大家发现这钱不用称重、不用验色,交易也方便,自然就会接受它的价值。”

  宗治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

  上木保久一直在旁边计算,这会儿开口道:“可本家的本金还是不够啊!”

  虽然铸造不足值的货币,能减少本金,但铸钱依然需要雄厚的资本。

  按照桑名町的交易额,要开铸货币,怎么也得准备个两三万两黄金,或者等值的白银。

  这个问题,宗治早已想过了。

  “此事你无需担心。你先去桑名町找匠人试制便是。”

  家臣们面面相觑,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齐刷刷地伏下身去——

  “谨遵主公之命!”

第一百五十五章:都是心慈人善的佛商

  (如图,本书目前为止的尾张势力图。是史实中的版图。但说明下,岩仓和清州两家的领地并不完全都是图中这样泾渭分明,会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况)

  桑名町,原田邸。

  在这座桑名町会合众次席的原田喜三郎的宅邸,净土真宗的门徒们呆坐当场。

  今年五十多岁,在热田有一座大土仓的净土真宗门徒鹿野传兵卫,今天特意赶来桑名町,拿着一份高松宗治的奉書,翻来覆去的仔细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高松宗治麾下的桑名会合众次席的原田喜三郎也端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群如丧考妣的同行。

  以前自己也只能像他们一样,到处求人,处处打点,现在成了高松家的武士兼御用商人,成了被人打点请托的对象,心里莫名有种看戏的舒坦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鹿野传兵卫唉声叹气的声音。

  终于,鹿野传兵卫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奉书轻轻搁在跟前的榻榻米上,苦着一张老脸哀嚎:“原田大人,这哪里是要我们使用高松家铸币,这分明是拿刀在割我们的肉啊!”

  他这一嗓子,把在场其他净土真宗门徒的委屈全给勾出来了,唉声叹气起此彼伏。

  他们这群人,打着愿证寺门徒的旗号行走各国,靠着寺庙的免税特权和渠道,几乎垄断了东海道的瓷器、粮食、木材等生意。

  前阵子刚从愿证寺手里拿下高松家常滑烧的专卖权,本以为是抱上了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谁曾想,高松家转头就下了一道催命的奉书——大宗交易,必须使用高松家新铸的金银币结算!

  你要是足金足银也就算了,可那高松金银铸币,纯度只有七成!

  拿十成纯度的真金白银去换七成纯度的铸币,这中间三成的差价,不就等于白白被高松家给抢了?

  鹿野传兵卫知道他们这群商人无能为力,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原田喜三郎——这位具体负责此事的桑名町会合众次席!

  “原田大人,您给句痛快话,这生意还怎么做?”鹿野传兵卫急得直拍大腿。

  原田喜三郎摇摇头:“本家可不是反悔授予尔等常滑烧专卖之权,只是为了便利尔等交易,同时也是便利我高松家收税!一船常滑烧瓷器,要数千贯,若用铜钱,就是近四万斤重,若用金银交割,也有五六百斤,都要称重验明成色,尔等不嫌麻烦,本家还嫌耽误工夫呢!用统一的铸币,点清数目直接拉货,多省事?”

  “可是贵家的金银铸钱,只有七成纯度,却要我纯金纯银兑换?”鹿野传兵卫苦着一张脸发问。

  “但你们在本家拿到的常滑烧,那可是足值足量的紧俏货!”原田喜三郎循循善诱,“只要你们把货拉出去一出手,利润丰厚,不就赚回来了吗?”

  “原田大人,您站着说话不腰疼啊!”鹿野传兵卫连连摇头,叫苦不迭,“这常滑烧价高量大,货款结算本就漫长。我们做商人的,本就是东挪西借,拿定金去流转,赚点辛苦的差价。还要提前给愿证寺的长老供奉,还要打点列国大名,现在高松家要求我们提前准备全部货款去兑换那七成纯度的铸币,我们的本钱哪里压得住?现金流一断,大家就都得去跳木曾川了!”

  话音未落,门外的木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障子门被一把拉开,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众人抬头一看,吓了一跳。

  来人是高松家的马廻众泷川宗兵卫(即前田庆次)。

  这少年明明才十五岁,身高却足足长到了一米八,穿着乌色肩衣,手按刀柄往那一站,门外的光都被他遮了大半。

  “主公驾到!”宗兵卫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灰都簌簌直落。

  会客室里的商人们哪敢怠慢,慌忙调转方向,齐刷刷朝着门口五体投地地拜伏下去。

  高松宗治迈着从容的步子踏入屋内。

  跟在他身后的,是桑名屋大掌柜坂田与七郎、水军统领伊丹雅胜,以及那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着刀疤的老海贼相浦平次。

  相浦平次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配上腰间明晃晃的太刀,直接把几个胆小的商人吓得直哆嗦。

  这哪是来谈生意的,不会是来灭门的吧!

  伊丹雅胜统领的水军现在独霸木曾川和北伊势湾,收编了整个佐治水军后,水军规模膨胀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但高松宗治也没缩减水军众,而是让伊丹雅胜将部分水军众分离出来,组建了一支海上收税队,专门征收进出津岛、热田船舶的帆别钱(保护费),等于在织田家的钱袋子上打了个洞。

  这个收税队就交给了老海贼相浦统领。

  不过,这些钱可不是白要的,而是真在保护这些船只进出伊势湾的安全。

  “都起来吧。”宗治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冷冷扫过这群趴在地上的商人,忽然冷哼了一声,“刚才你们在屋里倒的苦水,我在外面都听见了。看来,你们都不是什么正经商人啊。”

  鹿野传兵卫等人一听,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不是啊殿下!”

  “冤枉啊!我们都是本分守己的好商人!”

  “我们从没拖欠过高松家的座役啊!”

  原田喜三郎赶紧直起身子,大声打圆场:“主公息怒,他们都是愿证寺的门徒,一个个都是心怀慈悲的佛商,交税也向来积极,从无拖欠。”

  宗治不为所动,板着脸嗤笑一声:“交税积极?那怎么连买货的本钱都拿不出来?跑来本家这里买常滑烧,说白了,不就是凭借愿证寺给的专卖权,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先转售,再拿货交割,把本家当什么了?你们的免费库房吗?”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无比地戳破了商人们的底牌。

  鹿野传兵卫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位年轻的伊势霸主,不仅打仗如神,对他们的生意也非常清楚。

  “既然你们本钱这么少,做的是小本买卖,那本家的常滑烧就不适合你们了。”

  宗治连连摇头,满脸的嫌弃与遗憾,“本家这门生意盘子太大,怕你们资金断裂,砸了常滑烧的招牌啊。我看,还是请空谈大师换一批有实力的豪商来接手吧......”

  真要收回专卖权?!

  这下商人们彻底傻眼了,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战国乱世,他们这些商人行走天下就是在赌命。

  托庇于愿证寺,打着净土真宗的旗号才能求个平安。

  可愿证寺的庇护不是白给的,平时都要给供奉,而这常滑烧的专卖权,则需额外提前交上一大笔真金白银的“供奉”才能拿到!

  现在要是被高松家踢出局,愿证寺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和尚绝对不会退钱。

  那他们就不是断现金流的问题了,那是直接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不行啊殿下!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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