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宗治这封信,倒是真打开了另外一个思路。
织田信秀能杀主君抢地盘安抚家臣,我斋藤道三凭什么不能去尾张抢掠领地,堵住美浓那帮反对派的嘴?
现在尾张国上四郡岩仓织田家和犬山织田家打成一团,若此刻攻入尾张国上四郡,得手概率很大。
加之犬山织田家已经脱离了织田信秀自立,岩仓织田家又久战疲惫,织田信秀自己则被高松家拖住。
还有谁能干预自己出兵尾张上四郡?
此乃吞并尾张上四郡的大好机会......
届时控制了上四郡,还有谁敢质疑自己不配当美浓守护?
“主公。”日根野弘就见道三不语,试探着开口,“高松弹正短短三年一统北伊势,拥兵过万。若真能与之结盟平分尾张,倒也不失为一强援……”
“与高松家结盟?不……”道三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一条刚吐完信子的毒蛇,“高松宗治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让他再长几年,绝对比织田信秀更难对付......所以本家不能与之结盟,相反,现在我们还要继续跟织田备后守做盟友......”
众人一听,全懵了。
明智光安挠了挠头,满脸不解。织田信秀现在虚成这样,还要继续结盟?难不成我们美浓还要出兵去尾张帮他打高松家?
这下在场的家臣们可都不乐意了!
美浓本就不如尾张富裕,打了二十年内战,各家都死伤惨重。
织田信秀之前多次入侵美浓,能停战结盟,已是大家给主君斋藤道三面子,现在还要去给往日的仇人卖命?
几个领地靠着尾张的豪族家主脸色当场就黑了。
道三站起身,走到茶室的缘侧,看着远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幽幽开口。
“既然与织田家结盟,那么织田家就是我们的盟友,应当支援我们……”道三停顿了一下。
家臣们更迷糊了。
怎么是让织田信秀来支援自己?美浓现在太平得很,根本不需要支援啊!
难不成主公也想学织田信秀,现在就动手弑杀主君?剿灭反对势力?
可织田信秀现在也无余力出兵啊!而且他本人据说旧伤复发都病倒了。
道三转过身,脸上的笑容阴险到了极点:“本家决定,即刻出兵北尾张,拿下上四郡!同时遣使去末森城,‘请求’织田备后守出兵相助,协同作战。”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可是父亲!归蝶怎么办?”长井道利急了。
“一个女儿而已。”道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在这乱世,朝生暮死悉如平常,此乃命也!如何能和家业兴衰相提并论!”
茶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没人敢再看这位“蝮蛇”的眼睛。蝮蛇的实用主义,总是这般赤裸裸地挑战着传统武家的底线。
“不过你们也把心放肚子里。”道三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高松弹正是个聪明人,他所求不过是削弱织田家。我们出兵上四郡,正好也帮他分担了压力。高松弹正必有计较,定不会为难归蝶。”
“可是,如果织田备后不出兵相助呢?”明智光安替大伙问出了最后的心声。
“若是其无力出兵,那上四郡可尽归本家了……”道三放下茶碗,目光深邃,笑意森寒。
第一百五十三章:三好家出兵和犬山城破
织田信秀虽在小山城合战中元气大伤,但弑杀主君之举,也着实震慑了尾张国内的敌人。
再加上拿出了清州城的领地稳住了家臣的人心,他总算熬过了最难的一关。
而高松家这边,宗治一年来频繁征战,军民疲敝。吞并佐治家、强抢水野家於大之后,火药也消耗殆尽,故而收束刀兵,休养生息。
进入天文十七年(1548年)一月和二月,高松宗治继续招揽各路武士、浪人,扩充常备军势。
泷川一益、下悟川久三郎则在调略、联姻尾张国的豪族。
这年早春,近畿的局势骤然剧烈翻涌。
天文十六年(1547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三好军自尼崎出兵,次年元月一日即抵达摄津中岛城。
同日,游佐长教军也挥师河内,攻入细川家领地“十七所”。元月一日后,游佐军西进,包围了三好政长(宗三)的居城——槻⒊恰�
此时守城的是三好政长之子三好政胜,政长本人则随细川晴元待在京都。
得知居城被围,政长率兵出京,试图解围,进至与槻⒊歉舻泶ㄏ嗤牟竦撼恰H欢贸で烨茁蚀缶吠椿鳎淝稹�
槻⒊且皇蹦哑疲谩⒂巫袅斐て谖С恰�
六角定赖眼见乱局难收,试图调停,瓦解三好阵营。
他拖着病体,向三好方的游佐长教、筒井顺庆以及和泉、大和诸国人去信,希望他们停战退兵。
然而,造反之事岂有半途反悔之理?无人肯卖这位管领代的面子。
细川氏纲反而给六角定赖送去一封拉拢信,许诺自己当上新管领后,六角定赖仍是管领代。
这把六角定赖恶心得够呛,遂决定下场。
得知六角家出兵,二月二十一日,细川晴元绕道丹波,率波多野家军势进入摄津三宅城,一面等待六角大军,一面与三好长庆对峙。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高松宗治收到了一封来自京都的书信。
将军足利义晴亲自下令,不得听从六角家的命令出兵。
其实,六角家这次压根就没来找高松宗治。
宗治自己也没打算蹚这浑水,安安静静地待在猪饲城处理政务。
他将梅户亲具一撸到底,责令闭门思过。然后提拔奉行副役上木保久为正,担任勘定奉行,全权负责领地的钱粮财政。
高松家在高松宗治的带领下,素来重视商业。他甚至给了桑名町自治权,还趁着饥荒期间,修好了环绕町镇的壕沟。
主动为商人修筑防御设施,这在战国大名中实属罕见,充分展现了宗治对商业的尊重,也赢得了商人们的信任。
然而,随着领地扩大、商业繁荣,各种治安问题和纠纷诉讼如潮水般涌来。
尤其是尾张大战导致清州町全毁后,大量破产商家、手艺人以及町民纷纷涌入桑名町。
桑名会合众哪有能力和经验处理这么多事务,能勉强维持治安、对付一般纠纷已是极限。
更麻烦的是,裁决之后常有人不服,申诉书便如雪片般送到猪饲城。
宗治对商人们的自觉颇为满意,但对这些杂事实在提不起兴趣。
他大手一挥,全甩给了山田正秀等奉行众去裁决。
自然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但目前尚能应付。宗治心想将来领地再大些,必须设专人负责诉讼裁决。
快到三月时,又一股尾张难民潮涌来。
原来,斋藤家拒绝高松宗治的联手要求后,出兵尾张了。
围攻犬山城三个多月的织田信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败亏输。
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本指望拖到春耕逼退岩仓军,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斋藤道三。
更糟的是,他已脱离了织田信秀自立,作为信秀盟友的斋藤道三自然不会跟他客气。
犬山城虽有双层护城河,且建在紧邻木曾川的一座山丘上,易守难攻,但已被围数月,士气全无。
信清无奈,只得向斋藤军投降。
数月的激战将犬山领内破坏得满目疮痍。
于是,逃难到桑名的人更多了,其中还有不少失去领地的原犬山武士。
桑名町的治安和纠纷问题瞬间爆棚,远远超出了会合众的应对能力。
宗治闻讯,立即抽调梅津信则,带上松姬的一门武士千种具泰、梅户家的伊坂具氏等人手,火速赶往桑名町,协助会合众维持秩序。
而前来应募的武士之中,高松宗治认出了其中的三人,分别是中岛康胜、和田定利、安井重继。
前两位都是原犬山织田家的家老。
中岛康胜是小口城主,负责犬山城南面防务;和田定利是黑田城主,负责西面防务。斋藤道三攻下犬山城后,两人领地尽失,只得带着族人逃到桑名。
这类曾是高级家臣的武士,出仕新主君时无须从最底层做起。只要拿着前任主君颁赐的“感状”或者其他凭证,便能顺利就业。
负责招募浪人的奉行看到他们拿出织田信康、织田信清画押的感状,并表明身份后,不敢怠慢,立即骑马快报猪饲城。
两人顺利出仕高松家,被分派到奉行所,为山田正秀、田能村具重等人分担日益沉重的工作。
至于安井重继,原是犬山织田家宫后城城主,同样被斋藤道三剥夺了领地。
家臣散尽后,无处可去,只好借妹夫蜂须贺正利在“川并众”的关系,坐上了船顺木曾川而下,来到商贸繁荣的桑名町。
听说高松家大量招揽武士浪人,他便前来应募。
但与中岛康胜、和田定利不同,安井重继在犬山织田家时只是个普通豪族,没什么突出功绩,也无特殊能耐,在历史上默默无闻。
不过,他的儿子倒是非常有名——正是后世丰臣家五奉行之一、常陆国真壁藩初代藩主,浅野长政。
当然,此时浅野长政尚未过继给浅野家,甚至还不满一岁。
背着养家糊口重担的安井重继不敢懈怠,老老实实应募,对俸禄也不挑不捡,凭着一身基础枪术,成了高松常备军中一名普通的足轻大将。
而长岛净土真宗那边,宗治拿下大野城后,依照约定,将大野町出产常滑烧的专卖权交给了愿证寺,只是要求其必须在桑名町仓储和交割。
虽然传教大业没有如预想中那么顺利,但愿证寺认为高松家乃是可以合作、拉拢的对象,遂将寺前町工坊的手工业品以及东海道门徒的贸易都聚集到了桑名町。
等到时间来到四月,桑名町的商人和船只增多后,因为贸易产生的纠纷陡然增多。
数量上竟比之前浪人、难民惹是生非还多。
而桑名町的会合众同样应付不了。再次向猪饲城求助。
梅津信则团队前往桑名町救火,忙活了两个月,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回猪饲城报告工作情况。
一个月五十多件经济纠纷还是让宗治吃了一惊。
仔细看完报告,宗治才明白都是些什么纠纷......
第一百五十四章:铸钱之策
“主公您是真没看见啊!”
梅津信则顶着两只乌青发黑的眼圈,跪在榻榻米上大倒苦水,那模样比在小山城跟织田军拼命还憔悴。
“那帮商人为了一两银子的成色,能在码头上从天亮吵到天黑!”
“堺町来的豪商嫌东国商人的金小判掺了铜,博多豪商又骂尾张来的土包子银子杂质多。两边一言不合就要拔刀,臣下带人去拉架,差点被他们拿碎银子砸破脑袋!”
宗治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几块形状不一、成色各异的碎银。听到这儿,随手将银块往案几上一丢,叮当作响。
“这不怪他们。”宗治淡淡道,“如今的桑名町,已是木材、粮食、铁炮、瓷器、木棉的集散地和交割场。这些交易动辄是成百上千贯,只能以金银交易,可如今天下,偏偏没有像样的金银货币——”
日本早期的金属货币,有七世纪末铸造的“无文银钱”,八世纪的“開基勝宝金钱”、“大平元宝银钱”,以及后来的“皇朝十二铜钱”。
但到了平安时代末,本土铸钱便已断绝。随后的镰仓、室町时代,市面上流通的全是从中国渡来的铜钱,压根没有标准的金银铸币。
于是大额资金交割,全凭金银块。
没有官方铸币,就意味着每次交易都得验成色、称重量,繁琐至极。
试想一下,几百两、上千两的金银往那儿一堆,一笔一笔地验、一锭一锭地称,那得折腾到什么时候?
正因如此,因成色重量引发的纠纷,自然常见。
“那主公的意思是?”山田正秀敏锐地嗅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