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退了宝玉,贾政深吸一口气,重新直起腰杆,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落在贾母身上,眼神复杂至极——有敬畏,有激动,更有一种深沉的缅怀。
透过这火光,他仿佛看见了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先祖身影。
“今日要行的礼,关乎琅哥儿的荣耀,更关乎我贾府的命脉!”
贾母缓缓站起,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腕威严。
她目光如炬,最后死死定格在贾琅身上。
“自宁荣二公仙逝,我贾府数代未出真正的沙场猛将。”
“你们这群生在温柔乡里的废物,怕是连祖上传下的‘卸甲礼’是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贾母语气痛心疾首,随即又变得激昂慷慨:
“今日,老身便替先祖们,给你们这群不肖子孙上一课!”
“什么叫‘不忘本’!”
“祖训有言:凡家中武将首捷归家,后宅必行‘卸甲礼’!
“这是为了警示后宅之人,这满身的锦衣玉食,是男人拿命换来的!”
“当年先公在世,每次凯旋,皆是老身亲手为他卸下戎装。”
“今日,规矩不能破!”
“琅哥儿如今是一等冠军侯,是贾家的顶梁柱!”
“后宅女子,当遵祖训,为他卸甲!”
说完,贾母转向贾琅,脸上的威严瞬间化作慈祥的笑意,温声问道:
“琅哥儿,老身这般安排,你可介意?”
第一百三十七章 贾家子孙辈的堕落、顶级少妇王熙凤和李纨
贾琅端坐椅上,听闻此话,心中念头电转,暗道一声:
“好个老太太,真是好手段。”
“祖训、先公、荣耀,三顶大帽子扣下来,又当着两府男丁的面,我若拒绝,便是数典忘祖。”
“怪不得非要大张旗鼓回荣国府,原来是在这儿挖了坑等着我跳。”
“这哪里是卸甲,分明是借我的势,给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贾家子孙打一针强心剂!”
“这老太太,权谋之深,比朝堂老狐狸也不遑多让。”
电光火石间,贾琅已想通关节。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无,立刻起身抱拳,笑容无可挑剔:
“老太太言重了!”
“既是祖训,又是老太太的慈爱,小子哪有不从之理?”
话锋一转,贾琅眉头微蹙,故作为难地看向四周环伺的丫鬟媳妇及未出阁的姑娘们,抱拳道:
“只不过,男女授受不亲。”
“让嫂嫂、妹妹们为我一个外男卸甲,若传出去,恐坏了各位的清誉。”
“是不是应当回避,或换个方式?”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懂事,又全了礼数。
贾母却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笑道:
“无妨!今日是家宴,也是军礼!”
“骨血至亲,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况且......”
她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贾琅身后的铠甲,语气不容置疑:“这甲,必须得卸!”
“既然如此,琅哥儿听从便是!”
贾琅笑着应下,心中坦然:
横竖你们不怕名声受损,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能怕被看两眼?
贾母满意点头,那双老辣的眼睛在在场女眷中扫视一圈,眉头却渐渐皱起。
邢夫人是锯了嘴的葫芦,尤氏不够体面。
最关键的是,王夫人与贾琅有旧怨,若让她来卸甲,以她那性子,指不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绊子。
“不过,琅哥儿尚未娶妻,让长辈给晚辈卸甲,传出去确实有些以大欺小。”
贾母心思电转,目光落在了三春和宝玉身上,缓缓开口:
“就让你同辈的姊妹、弟弟帮忙如何?”
“既全了礼数,又显亲近。”
贾琅不知其中弯弯绕绕,见贾母一脸温和,便无所谓地点点头:
“全凭老太太做主。”
“好!”
贾母脸上再次绽开菊花般的笑容,扭头看向三春方向,语气变得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迎春、探春、惜春,还有宝玉!”
“你们四个,过去帮你们琅二哥卸甲!”
“是,老太太。”
三春互视一眼,带着几分闺阁少女的羞涩与对这位沙场堂兄的敬畏,缓步上前。
唯独贾宝玉一脸的不情不愿,那张面若中秋之月的脸皱成了苦瓜,嘴里小声嘟囔着:
“凭什么让我去......我又不是粗使丫头......再说那铁疙瘩看着就重,累死个人......”
虽是抱怨,他却不敢违逆贾母,只能磨磨蹭蹭地挪到贾琅身前,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仿佛前面不是堂兄,而是刑场。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铁锈、冷汗与干涸血迹混合而成的沙场特有的味道,粗犷、原始,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对于常年浸泡在胭脂粉堆里的三春而言,这股味道既陌生又让人心慌。
她们平日里接触的男子,要么是贾政那种满身腐朽书卷气的腐儒,要么是贾宝玉这种涂脂抹粉的“护花使者”。
何曾见过这般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迎春给琅哥哥问安。”
“探春给琅哥哥问安。”
“惜春给琅哥哥问安。”
三个少女站在贾琅面前,宛如三株娇花面对巍峨铁山,脸颊绯红,声音细若蚊蝇,连头都不敢抬。
贾琅垂眸,看着这几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弟妹,心中并无波澜,只觉得荒谬。
“妹妹们不必多礼。”
真正的好戏,在卸甲开始的那一刻。
贾母一声令下,四人围了上来。
然而,这哪里是卸甲,分明是一场滑稽的“盲人摸象”。
迎春捏着护肩的银扣,指尖发白,那扣子设计精巧,藏在甲叶缝隙中,她转了半天圈,竟找不到发力点,急得鼻尖渗出细汗,却连半个甲片都没掀开。
探春要强些,踮起脚尖去够肩头的兽首搭扣。
可她生得娇小,那搭扣又高,她累得小脸通红,脚尖都踮酸了,手指只是在冰冷的兽首上打滑,根本使不上劲。
惜春最是年幼,站在贾琅身前研究起腰间的革带,数着那层层叠叠的甲片,只觉得像是在解九连环,眼花缭乱,无从下手。
至于贾宝玉,更是让人啼笑皆非。
他嫌弃那铠甲粗糙,碰了一下护心镜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嘴里还在抱怨:
“这什么破铜烂铁,硬邦邦的,也不知道磨得肉疼不疼......琅二哥,你平时就穿这个?”
“也太遭罪了。”
说着,他伸手去扯那垂下的狮蛮带,结果那带子系的是死结,他非但没解开,反而把自己的手指勒红了,疼得直吸凉气。
“哎哟!这怎么解啊,越扯越紧!”
宝玉甩着手,一脸的委屈和不耐烦,仿佛这铠甲是故意跟他作对。
贾琅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淡了。
这就是贾府的希望?
一群连铠甲扣子都找不到的“寄生虫”。
他们不知稼穑艰难,不懂兵器杀伐,只知道锦衣玉食,连解个甲扣都能累得香汗淋漓、眼泪汪汪。
这哪里是卸甲,这是在向他展示贾府骨子里的腐烂。
“老太太,”
贾琅看着累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的三春,又看了看旁边只会帮倒忙的宝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朗声道。
“这明光铠重达百斤,机关复杂,都是为了防刀剑暗袭设计的。”
“别说妹妹们,便是寻常壮汉不懂其中技巧也解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宝玉那双从未干过粗活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若是强行硬解,坏了机关事小,伤了弟弟妹妹的金尊玉贵,孙儿心里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琅哥哥也太小瞧人了!”
贾宝玉那股子痴劲上来了,不服气地撅着嘴。
“不过是一副铠甲,还能难倒我?我偏要解开给你看!”
说着,他又要去掰那腿裙上的甲片,结果用力过猛,自己反倒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贾琅怀里,引得旁边的丫鬟们一阵惊呼。
而一旁的探春咬着嘴唇,看着自己磨红的指尖,眼中闪过一丝羞愤与无力。
她虽然要强,可这冷冰冰的铁疙瘩根本不讲人情,任她如何努力,那甲扣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原本庄严的“卸甲礼”,此刻竟成了一场令人尴尬的闹剧。
贾母坐在高处,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
她看着这一幕,恍惚间想起了当年。
那时贾代善凯旋,她亲自为他卸甲,虽也费劲,却带着夫妻间的默契与温情,三下五除二便能让他一身轻松。
可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