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子孙,贾母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就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这就是贾家的未来?
连一副铠甲都对付不了,将来如何对付这吃人的朝堂?
如何对付这乱世的刀兵?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悲凉,瞬间击穿了贾母强撑的威严。
她张了张嘴,想呵斥,却发现喉咙发干,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淹没在堂内尴尬的沉默中。
“贾府,真是太久没出过真正见血的武将了。”
“久到连‘武’字怎么写,怕是都忘光了。”
贾母目光从三春身上移开,冷冷扫过一旁端茶的王夫人。
王夫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
贾母眼神一沉,瞬间掐灭了让她动手的念头。让仇人给贾琅卸甲,只怕不是荣耀,而是一场当众上演的丑闻。
“政儿,琏儿!”
贾母猛地转头,声音如寒冰撞玉磬,带着不容置疑的铁意。
“你们做叔伯、做兄长的,去!”
“总不能让亲兵代劳,坏了祖宗的规矩!”
“必须是血脉至亲,才显得出贾家的诚意!”
贾政与贾琏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起身。
“母亲说得是。”
贾政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冠,强撑出一副长辈的慈祥,语气里透着几分追忆往昔的虚伪感慨。
“想当年,为父年轻时,父辈的甲胄,也是我和兄长帮忙卸的。”
贾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后退两步,站定在荣禧堂青砖地的正中。
他猛地张开双臂,如苍松挺立。
那身染血的明光铠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甲叶上未擦净的暗红血渍,像是一只只嘲弄的眼睛,盯着这群养尊处优的男人。
“来吧。”
贾琅淡淡吐出二字,眼底藏着三分戏谑、七分冰冷。
贾政与贾琏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贾琏毕竟年轻,还知道先观察搭扣位置,伸手去摸那兽首环。
而贾政,则是典型的腐儒做派。
他看着那身铁甲,眉头紧锁,仿佛在解一道晦涩的八股文题。
他伸出那双只握过毛笔、摸过丫鬟手的白皙手掌,径直抓向护心镜,想要凭借蛮力硬生生掰开。
纹丝不动。
“这......怎么卡得如此死?”
贾政额头瞬间见了汗,官帽都歪了几分,平日里的端方雅量荡然无存。
贾琅垂眸看着自己这位二叔,心中冷笑:
护心镜下是“连环锁子扣”,需先旋左再解右,你当是掀茶壶盖呢?
“奇怪,这机关怎么跟迷宫似的?”
贾琏也是一脸懵,手里攥着腰间的狮蛮带,扯了两下没扯动,反而把甲叶扯得“咔咔”作响,险些扯断了里面的牛皮索子。
两人围着贾琅转了两圈,像两只面对刺猬无从下嘴的老狗。
贾政急得满脸通红,手指在甲缝里乱抠,不仅没解开,反倒把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给掰断了一截。
“嘶——”
贾政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敢在母亲面前失仪,只能咬牙硬撑,嘴里还在强行挽尊。
“这......这甲造得太过繁复,实乃......实乃工匠误事!”
“误事?”
主位上,贾母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
“砰!”
这一声脆响,吓得贾政手一哆嗦,差点把贾琅的护肩甲给拽下来。
“罢了!都给我退下!”
贾母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与深深的悲凉。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贾母的声音颤抖,指着狼狈不堪的贾政和贾琏,厉声呵斥:
“平日里只知道吟风弄月、吃酒赌钱!”
“连自家武将的甲胄怎么卸都不知道!”
“这要是传出去,我贾家的脸都要被你们这群爷们丢到九霄云外去!”
她目光如刀,扫过贾政那双颤抖的手,又扫过贾琏那张涨红的脸,语气愈发尖锐:
“还好是在家里,若是在金銮殿上,在御前卸甲,你们也这般笨手笨脚,岂不是要让满朝文武笑掉大牙?”
“让皇上看我贾家的笑话?!”
“先荣国公一生戎马,打下这片基业,你们倒好!”
“连小小甲胄都解不开!这是忘本!”
贾母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得贾政和贾琏抬不起头。
两人羞愧难当,连连后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荣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尊青铜鼎内的香料,还在袅袅升起,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贾母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贾政与贾琏,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贾家的男人,骨头已经软了,软得连先祖的铁甲都扛不起。
既然如此,这“卸甲礼”便不能是男人的事。
她的目光越过王夫人,如钩子般锁在了王夫人身旁那道艳丽的身影上。
王熙凤并未像其他人那般低头避嫌。
相反,她正双眼放光地盯着贾琅身上的明光铠。
那双丹凤三角眼里没有半点羞涩,只有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好奇,以及一丝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贾母心头猛地一动。
凤辣子这丫头,自幼便不爱红妆爱武装,昔日先公那些花哨兵器皆是她一手打理。
她骨子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滚烫的权欲与对力量的崇拜。
“凤丫头,还有纨丫头,你们两个去!”
贾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落在荣禧堂。
满堂皆惊。
王熙凤与李纨同时一怔,随即两张俏脸飞上红霞,却非少女的娇羞,而是少妇被点燃的亢奋。
她们下意识抬眼,目光如丝般缠上贾琅。
那是一种大胆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仿佛要将这身铁甲连同里面的男人一并看穿。
被两个风姿绰约的嫂嫂这般“含情脉脉”地盯着,尤其是王熙凤那双仿佛能勾人魂魄的眼,贾琅即便心如止水,也觉一阵燥热。
“这老太太,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贾琅心中暗叹,这哪里是卸甲,分明是香艳的酷刑。
“老太太,这......于理不合。”
贾琅难得露出一丝尴尬,抱拳拒绝。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与两位嫂嫂并无血缘,还请老太太三思。”
“无碍!”
贾母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自家骨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什么男女大防,在祖训与军功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见二人未动,贾母眉头一挑,温和催促:
“还愣着做什么?”
“难道要让琅哥儿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用膳?”
“还不快去!”
王熙凤与李纨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款款而来。
随着走动,一股混杂着脂粉与体香的暖风扑面而来,与贾琅身上凛冽的铁血煞气剧烈碰撞,激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张力。
贾琅定睛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走在前面的王熙凤,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她头戴金丝穿绕珍珠的珠花发髻,插着朝阳五凤挂珠钗,凤嘴衔着的红宝石流苏随步轻摇,熠熠生辉。脖颈上赤金盘螭璎珞圈衬得肌肤赛雪。
大红洋缎窄裉袄上绣着金丝百蝶穿花,每一只蝴蝶都似要振翅而出。
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配翡翠撒花洋绉裙。
腰间双鱼比目玫瑰佩随着莲步轻移,环佩叮当,清脆悦耳。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丹凤三角眼微微上挑,透着精明与狠辣。
柳叶吊梢眉峰如刃,藏着万种风情。
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她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烈火,艳丽、张扬,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征服的压迫感。
相比王熙凤的咄咄逼人,身后的李纨则如一汪静谧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