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内相......是下官糊涂!下官该死!”
贾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
他赔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琅哥儿......冠军侯在东府!”
“下官这就去请!这就去!”
说完,他根本不敢再看夏守忠一眼,快速地扎进了宁国府的侧门。
看着贾政狼狈逃窜的背影,夏守忠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心腹太监能听见:
“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若不是出了个贾琅......啧。”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这贾家的风水,怕是全养出了这么一个怪物。”
“有意思,真有意思。”
.......
宁国府内宅回廊,脚步声杂乱。
贾政像只没头的苍蝇乱撞,远远瞧见贾琅那一行人,眼睛瞬间亮得像见了救星,一路小跑过去,也不顾长辈体面,一把攥住贾琅的胳膊。
剧烈的喘息和极度的尴尬让他那张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舌头都打了结:
“琅......琅哥儿!宫里来人了!是夏内相!夏守忠!”
贾琅眉头微挑,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一股暗劲震开了贾政汗津津的手掌。
他停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政二伯,眼神里带着几分兵痞特有的戏谑:
“二伯这是火烧房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塌了呢。”
贾政被这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噎得直翻白眼,脸涨成了猪肝色。
想训斥,却对着这煞星半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进退维谷,那张老脸简直没处搁。
就在这时,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领着王夫人、邢夫人浩浩荡荡地到了。
这老封君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只瞧了一眼贾政的窘态,心里便已透亮。她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沉声喝道:
“政儿!瞧瞧你这副样子!做祖父的人了,还这般毛躁!”
“咱们贾家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贾政被训得垂首肃立,连声称是。
贾母训完儿子,深吸一口气,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作慈祥的笑,转头看向贾琅时,语气温和得像哄三岁孩童:
“琅哥儿,既是宫里贵人相召,咱们快些走,莫让天使久等。”
“天家威严,礼数上切不可差池。”
贾琅瞥了眼还在擦冷汗的贾政,又扫过强装镇定的贾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懒洋洋地点头:
“老太太放心,小子省得,绝不给贾家丢脸。”
心里却是一声冷笑:瞧这一大家子没见过世面的怂样,也难怪原著里贾母一走,宁荣二府便树倒猢狲散。
众人不敢怠慢,疾步走向府门。
隔着老远,便见那“敕造荣国府”的金漆红匾下,夏守忠一身蟒袍,手持拂尘,神态慵懒地立着,仿佛与这周围的焦灼空气隔绝。
贾琅眼神极好,看清那抹身影,顿时眼睛一亮,也不管什么尊卑礼仪,扯开嗓子,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平地而起:
“夏公公!老夏!”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树梢归鸟扑棱棱乱飞。
身旁的贾母只觉天灵盖“嗡”的一声,若不是鸳鸯扶得快,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王夫人、邢夫人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碎了。
贾政更是三魂丢了七魄,脸瞬间煞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琅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颤抖:
“琅哥儿!你疯了?”
“那是司礼监掌印!”
“你怎敢直呼其名?这是要把贾家往火坑里推啊!”
贾母也是一脸惊恐,眼神如刀:
这不知死活的孽障,是要捅破天吗!
然而贾琅视若无睹,大步流星穿过人群,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走到夏守忠面前,抬手——
“砰!”
一声闷响。
贾琅那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夏守忠的肩膀上。
动作随意得就像拍自家兄弟,豪迈至极,粗暴至极!
“夏公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贾琅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身子还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
“上午金銮殿上才分开,怎么,几个时辰不见就想我了?”
“是不是皇上那老头......哦不,是皇上又赏我什么好东西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贾母、贾政、王夫人......所有贾家主子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张大了嘴,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完了。
全完了。
拍太监的肩膀,那是大忌中的大忌!
何况是权倾朝野的夏内相!
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阎王爷面前撒尿!
贾政脑子里甚至已经闪过念头:
现在把贾琅绑了送给夏守忠赔罪,还来得及吗?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夏守忠被拍了肩膀,非但没暴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回头看见贾琅那张嬉皮笑脸,他那张原本僵硬的老脸上,瞬间堆满了褶子。
那笑容,真就像一朵在秋风中怒放的老菊花,灿烂得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害!我的冠军侯爷诶!”
“您跟咱家客气个啥!”
夏守忠一边笑着,一边竟然主动往贾琅身边靠了靠,对于那记毫无分寸的拍肩,他不仅不以为忤,反而一脸受用。
这位爷连皇上都敢推,连乾清殿都敢砸,拍他一个太监算什么?
那是看得起他!
平日里那些官员,见了他要么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要么是背地里骂他阉狗的伪君子。
像贾琅这种把他当普通人、甚至当老朋友处的,那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这种“真诚”的粗鲁,让夏守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呵呵,侯爷真是神算子,确是皇上唤咱家来的。”
夏守忠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鱼尾纹里都藏着深意。
贾琅一听,眼里的精光更盛,两手搓得像只苍蝇,满脸期待地凑上去:
“嘿嘿,让我猜猜,是不是皇上又要赏我稀世珍宝、黄金万两了?”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真是太客气了!”
想起乾元帝交代时的那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夏守忠强忍着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皇上让咱家来给侯爷带句话,顺便......办点事儿。”
贾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夸张地长叹一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带句话?没带东西?!”
他一拍大腿,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哎呀!可惜!太可惜了!”
“皇上也太小家子气了!”
“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啊!”
“噗——”
身后的贾政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整个人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而这一连串对话,像是一颗接一颗的惊雷,把贾母等人炸得外焦里嫩。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种跟御前红人勾肩搭背、还敢当面嫌弃皇上小气的狂徒?
更离谱的是,夏守忠不仅没翻脸,反而笑得跟朵盛开的老菊花似的!
这世界是疯了,还是他们还在梦里?
“算了,没带东西就算了,谁让我这人心善,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贾琅一副“我很大度”的样子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扭过头,用一种看不争气晚辈的眼神盯着夏守忠,语重心长道:
“夏公公,你不会也空着手来的吧?”
夏守忠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咱家是传旨的天使,还要自备礼物?
这是哪门子规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贾琅已经凑近了半步,那只刚才拍过他左肩的手,此刻又“啪”地一下落在了他的右肩上,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帮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夏公公啊,我得好好教教你。”
“这做人呢,尤其是做像你这样有头有脸的人,拜访贵客,礼多人不怪!”
“空手上门,那是要遭主人家嫌弃的!”
“这可是人情世故的基本法则,你可得记好了,下次千万别忘了带伴手礼,哪怕是两斤糕点也是个心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