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上,晶莹剔透的葡萄如玛瑙堆成小山,旁边切好的西瓜和水蜜桃色泽鲜亮,令人垂涎。
贾琅也不客气,伸手就从最大的那串葡萄上摘下一颗,连皮都不剥,直接丢进嘴里。
“咔嚓”一声,汁水四溢。
他随意咀嚼两下,扭头对着赖二扬了扬下巴:
“赖二,别光顾着本将,把这盘葡萄给夏公公端过去。”
“夏公公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记得挑些软的。”
夏守忠闻言连忙抬手拒绝:
“侯爷,这太贵重了,杂家真......”
然而赖二这次学乖了,动作麻利得很,不等夏守忠把话说完,已将托盘稳稳放在他身旁桌上,还贴心地把那串最紫最亮的葡萄转到了他面前。
夏守忠看着那盘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葡萄,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这位宁国侯,还真是霸道得让人无法拒绝啊。
他看着贾琅一口一个、吃得毫无形象却酣畅淋漓的模样,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犹豫片刻,他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放入口中。
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发,那种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深宫的陈旧与压抑。
夏守忠不禁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真正的享受。
贾琅一口气吃了五六颗,这才用湿帕子擦了擦手,眼神从慵懒逐渐变得锐利,淡淡地看着夏守忠:
“夏公公,吃也吃了,润喉也润了。”
“说吧,皇上让你特意跑这一趟,到底带什么话?”
夏守忠浑身一震,立刻收敛惬意,正襟危坐,沉声道:
“侯爷,皇上让杂家传旨,明日早朝后,请侯爷务必去养心殿觐见。”
听到“明日”二字,贾琅眉头瞬间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他半眯着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夏守忠的脸庞,语气不耐烦:
“夏公公,这就没意思了。”
“就凭咱俩这交情,还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直接说?”
“非得让本将大老远跑一趟皇宫?”
“你知道的,本将最烦那些繁文缛节。”
夏守忠顿时哭笑不得。
他是真没想到贾琅竟敢把“不想进宫”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当即连忙摆手,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哎哟我的侯爷诶!您误会了!”
“杂家此次前来,最重要的是因为——圣上有赏!”
“赏赐?”
贾琅歪着头,一脸狐疑,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
“那难不成是把我之前孝敬给皇上的银子,又变着法子赏赐回来了?”
“这左口袋进右口袋出的,皇上也不嫌麻烦?”
夏守忠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道:这位爷说话还真是......粗俗得可爱。
“呵呵,侯爷真会说笑。”
“是真的赏赐!而且是天大的恩典!”
贾琅这才稍微坐直身子,摆出一副“勉为其难听听”的表情:
“行吧,既然有赏赐,那本将就受累走一趟。”
“不过夏公公,咱丑话说在前头,明日要是没什么好东西,本将可是要掉头就走的。”
夏守忠见贾琅应下,心中大石落地,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
“侯爷放心,绝不让您失望。不过......皇上既然金口玉言,还请侯爷明日务必准时,千万别让杂家难做。”
贾琅缓缓闭上眼,靠回椅背,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去皇宫是去刑场: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明日巳时之前,本将自会前往,绝不让你这老货掉脑袋,行了吧?”
夏守忠见贾琅这副“滚刀肉”的模样,心中反而更踏实了,笑容也真诚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道:
“呵呵,那就多谢侯爷体恤了。”
“其实,此次杂家登门,除了传旨,还从宫中带了一些小玩意,希望侯爷能够笑纳。”
贾琅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笑非笑:
“哟呵~夏公公这是懂事了啊?”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看来夏公公深得此中三味。”
“不知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别藏着掖着,快让本将瞧瞧,若是入了眼,本将明日进宫也能心情好点,少给皇上甩脸子。”
夏守忠对身后挥了挥手,一名小太监立刻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中端着盖着红布的托盘。
夏守忠上前亲手揭开红布,指着托盘轻笑道:
“侯爷请看,这是前些日子宫中赏赐给各位公主时剩下的簪子,一共十对。”
“虽是剩下的,但用料皆是内造赤金,镶嵌红宝石和东珠,工艺是尚工局最好的师傅打的。”
“杂家想着,侯爷刚回京,府上女眷众多,恐怕还没来得及置办这些头面。”
“若是侯爷不嫌弃,就都拿去赏给府上的姑娘们玩吧。”
原来,夏守忠来之前便仔细盘算过。
他深知贾琅虽强势,但似乎极重情义,且是个实实在在的“武夫”,不懂女儿家心思。
贾府虽富贵,但贾琅刚回来,恐怕还没顾上给三春等人准备见面礼。
于是,他便特意去尚工局讨了这几对簪子。既是宫中之物,拿得出手,又能解贾琅燃眉之急,更是一种巧妙的示好——我连你家里的女眷都照顾到了,这份人情,你贾琅得领。
贾琅看着托盘里那五对熠熠生辉的金簪,眼前顿时一亮,心中对夏守忠高看一眼。
确实如夏守忠所料!
在第一次见到迎春、探春、惜春时,贾琅就在头疼见面礼的问题。
他一个大老粗,哪懂挑选首饰?
原本打算改天去银楼扫荡,没想到夏守忠今日竟然雪中送炭!
这老货,倒是真会察言观色,办了件人事。
“既然夏公公如此破费,那本将就却之不恭了。”
贾琅搓了搓手,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一把将托盘拉到面前,拿起一支金簪在手里掂了掂,丝毫没有侯爷的矜持,反而像个捡了便宜的市井小民,笑得合不拢嘴: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这分量,这做工,拿去赏人绝对有面子!”
“夏公公,这份情,本将记下了!”
看着贾琅这副贪财却又真实的模样,夏守忠心中暗笑。
贾琅毫不客气地将五对金簪连同托盘一并揽入怀中,像是怕夏守忠反悔似的,甚至还用手指弹了弹簪身上的红宝石,听着那清脆的声响,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守忠,悠悠说道:
“对了,夏公公,你是不是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夏守忠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在手背上。
他放下茶盏,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流程:
传旨、送簪子......似乎没漏什么啊?
他一脸迷茫地看着贾琅,小心翼翼地试探:
“还请侯爷明示,杂家这脑子笨,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儿没办妥。”
贾琅见他装傻,也不点破,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夏守忠眼前狠狠地搓了搓,做出一个全世界通用的、极其市侩却又充满暗示性的动作。
他斜睨着夏守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夏公公,这就不地道了吧?”
“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见者分一半。”
“怎么着,公公这是想独吞?”
夏守忠看着贾琅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再看看那个搓钱的手势,顿时恍然大悟。
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原来这煞神是在这儿等着呢!
“呵呵,侯爷,您这记性,真是比宫里的算盘珠子还精!”
夏守忠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肉痛地把手伸进了宽袖深处。
他的五官都快皱成了一团,像是在从心口上剜肉一般,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好半天,才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那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贾琅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
还没等夏守忠那只手完全伸出来,甚至连那种“依依不舍”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贾琅的大手已经如鹰爪般探出,“嗖”的一下,精准无比地将银票从夏守忠指间夹了过来!
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夏公公,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贾琅将银票对着阳光照了照,看着上面的印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塞进怀里贴身收好,一边拍着胸脯保证: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发大财的美事,我贾琅保证第一时间就给您递消息!绝不独吞!”
夏守忠看着贾琅那副美滋滋、仿佛占了天大便宜的模样,无奈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的小人儿早就开始捶胸顿足地咆哮:
“得嘞!我的侯爷诶,这种要命的‘美事’以后还是少来为妙吧!”
“再来个三五回,杂家这点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非得被您掏空了不可!”
上次从贾珍那儿敲来的银票,夏守忠可是一文没留,连夜上交给了乾元帝。
而乾元帝那老狐狸收下后就像没事发生一样,只字不提补偿。
所以此刻贾琅怀里揣着的这一千两,那是真真切切、如假包换的——夏守忠的私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