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意顿了顿,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孙媳妇晨早路过,好家伙!”
“那一个个兵爷,跟铁塔似的,身上的杀气隔着十丈远都能把人冻僵!孙媳妇当时腿就软了,差点没给那马腿跪下!”
“哈哈哈哈!”
贾母被她这活灵活现的样子逗得大笑,刚才的感伤顿时散了大半:
“你这猴儿,又在这儿夸张!真有那么吓人?”
“岂止是吓人!”王熙凤见贾母笑了,心里松了口气,但语气却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真实的恐惧。
“老祖宗,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煞气!”
“琅二叔往那儿一站,连话都不用说,原本嘈杂的校场,‘唰’的一下就死寂一片!”
“孙媳妇当时就觉得,站在那儿的不是人,是一头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虎!看一眼都觉得脖子发凉!”
这番话,三分演,七分真。
王熙凤管家多年,最懂看人下菜碟,她这是在试探贾母对贾琅的态度,同时也在隐晦地表达——这尊神,咱们惹不起。
贾母的笑容渐渐收敛,手中转动的念珠也停了下来。
她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眼神深邃如井:
“凤丫头,能让你害怕的,不是人,是杀气。”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势。当年先公在世时,我也见过。”
说到这里,贾母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
“你以为那只是吓唬人?那是实实在在的杀伐决断!”
“能在边关那种修罗场活下来,还能封侯拜将,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鲜血?那是拿命堆出来的功劳!”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夫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王熙凤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垂手肃立。
贾母眯起眼睛,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王夫人,最后落在王熙凤身上,语气森严:
“所以你们都给我记死了!以后少去东府招惹是非!”
“尤其是约束好那些不知死活的孽障和下人!”
“军中之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琅哥儿,触了他的逆鳞,被他一刀砍了……”
贾母冷笑一声,字字如冰珠溅玉:“到时候,别说来我这儿哭,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们!”
王夫人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喏喏:
“老太太教训的是,儿媳……儿媳记下了。”
王熙凤却心头一跳。
她听出了贾母话里的深意——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一种……维护?或者说,是对贾琅地位的绝对认可?
就在这时,贾母忽然话锋一转,那股森寒的杀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对了,凤丫头。”
贾母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听说,琅哥儿这次出城,没带多少随身的东西?”
“那东府毕竟冷清,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照顾自己?”
王熙凤一愣,连忙答道:
“回老祖宗,二爷身边倒是有个丫鬟,就是老祖宗上次赏赐的叫什么晴雯的丫头。”
“那怎么行!”
贾母眉头微蹙,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真切的关切。
“他如今是侯爷,代表的是贾家的体面。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
“我记得……他屋里是不是还没个正经人伺候?”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
来了!老太太这是动了心思要往东府塞人了!
她脑子飞快转动,面上却笑得更甜:
“老祖宗说的是。东府原本人口就简单,珍大嫂子又……咳咳,如今琅二叔立了大功,确实该添些人手了。”
“不知老祖宗的意思是……”
贾母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闪烁着精明的光:“我的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想着,都是一家子,他在外面为贾家挣命,咱们在后面总得让他舒心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熙凤:
“凤丫头,你是管家奶奶,这府里的人你最熟。”
“你觉得,咱们家里哪房的丫头,既机灵又稳妥,能配得上琅哥儿如今的身份?”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既没有明说要把谁塞过去,又把皮球踢给了王熙凤,同时还定下了“机灵稳妥”、“配得上身份”的高标准。
王熙凤瞬间明白了贾母的算盘。
这哪里是关心贾琅的生活起居?这分明是想通过赐人的方式,向贾琅示好,甚至是在东府安插一个“自己人”!
但贾母又不想自己出面做这个恶人,怕被贾琅那个“煞星”拒绝,折了面子,所以才拉上王熙凤做挡箭牌。
如果王熙凤选的人好,那是贾母的恩典;如果选的人不好,或者贾琅不收,那也是王熙凤办事不力,跟贾母无关。
好一招老谋深算!
王熙凤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但她面上却不露声色,反而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我也正有此意”的热切:
“老祖宗这话说到孙媳妇心坎里去了!”
“琅二叔如今是冠军侯,一般的庸脂俗粉哪里配得上?”
“若是随便塞个人过去,不仅不能伺候,反而惹了琅二叔厌烦,倒伤了咱们两府的和气。”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笑道:
“要我说,这人得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得是咱们家生家养的,根红苗正,家里老子娘都在府里有体面,这样才不敢生外心。”
“第二,模样得标致,但不能是那种狐媚子,得有大家风范。”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得识字,懂规矩,最好还能看懂点账目,毕竟琅二叔忙,屋里没个能理事的怎么行?”
贾母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凤丫头到底是凤丫头,想得周全。那依你看,谁合适?”
王熙凤故作沉思,片刻后,她抬起头,却并没有直接说出名字,而是笑道:“老祖宗,这人选倒是有几个。不过……孙媳妇觉得,这事儿不能急。”
“琅二叔刚立大功,正是心气高的时候,咱们若是贸然塞人,反倒不美。”
“哦?”贾母来了兴趣,“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换个法子。”王熙凤凑近贾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不如先以‘赏赐’的名义,送些东西过去。”
“就说老祖宗心疼他在外面辛苦,赏他些宫缎、御酒,再挑两个最伶俐的丫头,名为‘赏功’,实为‘伺候’。”
“这样,既全了老祖宗的慈爱,又给了琅二叔面子,他就算不想收,看在老祖宗的面上,也得留下人。”
“若是他用着顺手,那是咱们的造化。”
“若是用着不顺手,打发回来就是了,也不伤体面。”
贾母听完,眼中精光大盛,盯着王熙凤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指在王熙凤额头上轻轻一点,笑骂道:
“你这猴儿,一肚子鬼灵精!这主意倒是正合我意。”
“既显得咱们大度,又能把人送过去。就算他将来想退货,也没理由拒绝我这老婆子的一番‘好意’。”
“既然你心里有谱,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贾母重新靠回软榻,语气变得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记住了,人要最好的,规矩要最严的。”
“别拿那些不中用的去敷衍琅哥儿,若是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孙媳妇遵命!”
王熙凤脆生生应下,心里却暗自叫苦。
这差事看似是美差,实则是烫手山芋。
贾琅那种杀伐果断的性子,若是知道这是老太太安插的眼线,还不知道会怎么发作。
但她不敢拒绝。
因为她看出来了,贾母这不仅仅是想送人,更是在向贾琅释放一个信号——
荣国府,或者说贾母,愿意低头,愿意示好,愿意甚至不惜用“美人计”这种手段来拉拢这位新晋的冠军侯。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贾母心中,贾琅的地位,已经高到了需要她这个老封君亲自用心机去“讨好”的地步!
王熙凤退下时,偷偷瞥了一眼贾母。
只见这位老封君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缓缓转动着念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百零一章 山海关事了、林妹妹进府前言
十五日,不过弹指一挥间。
山海关,如一头沉睡的铁兽,横亘在大乾北疆的咽喉之地。
朔风如刀,刮过青灰色的城砖,卷起墙根下早已发黑的苔痕——那是百年风雨都洗不净的铁血腥气。
关内深巷,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青砖小院便是贾琅的临时行辕。
院内肃杀无声,几株老槐树枯枝如铁,在地上投下破碎的暗影,宛如散落的甲片。
十日前,贾琅率五千“玄甲卫”抵达时,马蹄声曾如雷贯耳,踏碎了关内的寂静。
那一面绣着“贾”字的黑底金边大旗,更是让山海关守军看直了眼。
然而,接下来的死寂,却让所有人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没有游骑骚扰,没有烽火示警,甚至连关外的风声都似乎停滞了。
这不是平静,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