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手下的动作没停,眼神却看向了窗外,意有所指:
“正是因为太隆了,才招人眼。如今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琅二爷?”
平儿没有把话说完,但王熙凤瞬间懂了。
不过,转念一想,便摇了摇头。
然而,平儿看着自家奶奶这副模样,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太了解王熙凤了,这位奶奶是个典型的慕强主义者。
在这个大家族里,只有强者才能赢得她的尊重,甚至是......爱慕。
以前贾琏虽然不成器,但至少还是荣国府的嫡孙,面子上过得去。
可如今贾琅这颗新星崛起,光芒万丈,直接把贾琏衬托成了地上的烂泥。
王熙凤对贾琏的嫌弃,不仅仅是因为他好色无能,更是因为他在贾琅面前表现出的那种卑微和嫉妒,让王熙凤觉得恶心。
“奶奶,”
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最扎心的话说出来。
“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些闲言碎语,说是......说是琏二爷在外面喝花酒的时候,抱怨说您......说您整日往东府跑......”
“啪!”
王熙凤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湿了桌面。
“哼!”
王熙凤柳眉倒竖,凤眼圆睁,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若是有琅二爷一半的本事,我王熙凤把他供在头顶上都行!”
“可他呢?除了会在女人肚皮上逞能,他还会什么?”
“连账都算不明白的废物!”
平儿连忙放下美人拳,拿出帕子擦拭桌上的水渍,一边轻声劝道:
“奶奶消消气,仔细手疼。”
“琏二爷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自己没本事,还不许奶奶仰慕英雄了?”
“仰慕英雄?”
王熙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随后又迅速压低,脸颊上飞起两抹不自然的红晕。
“谁仰慕他了?我不过是......不过是就事论事!”
平儿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心中好笑,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顺着她的话说道:
“是是是,奶奶是就事论事。”
“不过奶奶,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琅二爷虽然威风,但毕竟是东府的,跟咱们这边......终究隔了一层。而且,如今府里的账面上,可经不起折腾了。”
提到“账面上”三个字,王熙凤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她重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
“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熙凤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家,早就空了。”
“老太太和太太们只知道享乐,哪里知道柴米油盐贵?”
平儿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匣子,取出一本账簿,轻轻放在王熙凤面前。
“奶奶,这是这个月的开销。”
“若是琅二爷把每月都支银子,咱们恐怕真的要动老太太的私房了。”
王熙凤看都没看账簿,直接推到一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动老太太的私房?”
“哼,那是老祖宗的命根子,动了它,我在这个家里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平儿脸上,突然问道:
“平儿,你说,如果我去找贾琅......借兵,或者借势,他会答应吗?”
平儿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着王熙凤:
“奶奶!这可是大忌!”
“您是有夫之妇,琅二爷是外男,若是私下往来过密,被人抓住把柄,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浸猪笼?”王熙凤嗤笑一声,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艳光四射却满眼疲惫的女人。
“平儿。”
“随我去老太太那里。”
王熙凤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鬓发,整个人瞬间恢复了精明强干的管家奶奶模样。
“这月琅二爷那些亲兵的吃喝拉撒、军饷赏赐,可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既然他带人出城办差了,这笔银子总得有个说法,得去跟老太太汇报一声。”
说罢,她一甩袖袍,迈开大步,上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步履生风,哪怕背影里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第二百章 贾母的拉拢
荣国府,荣庆堂。
地龙烧得正旺,将深秋的寒意死死挡在厚重的棉帘之外。
紫铜仙鹤香炉里,沉水香燃了一半,青烟袅袅,并未散去,反而被地龙的热气一熏,满室都是这种令人安神却又隐带压迫的冷香。
这里是荣国府的权力核心,也是贾母的起居之所。
往日,贾母喜在荣禧堂见客,那是为了摆“一等将军府”的体面。
但自从东府那个名为贾琅的少年获封冠军侯,贾母便悄然将日常起居和内眷聚会挪到了这后宅深处的荣庆堂。
一来图个清净,二来若是后宅女眷在正堂附近游荡,万一被外男撞见一星半点,坏了规矩是小,损了贾家的名声事大。
此刻,贾母斜倚在软榻上,身着深紫色锦缎福字纹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念珠,双目似闭非闭。
“老太太。”
鸳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提起银壶给茶盏里添了滚水。
她并未退下,而是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桌上的佛手橘,一边似笑非笑地开口:
“刚听赖大家的说,今儿个一大早,东府的琅二爷就点齐了人马出城去了。”
软榻上的贾母眼皮未抬,但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开,一道精光如电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哦?琅哥儿出城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这荣国府的一草一木都在她的心跳节奏中。
“可知去向?”
“这个倒不清楚,”
鸳鸯语气拿捏得极好,带着三分敬畏七分试探。
“不过看那架势,东府的亲卫几乎全出动了,乌泱泱一片,那杀气……连赖大都吓得没敢多问。”
贾母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的穴位,并未立刻说话。
片刻后,她脸上的严肃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笃定道:
“不用慌。应当是皇上交代了什么机密差事。”
这位老封君身上流露出的镇定,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毕竟,她出身四大家族的史家,那是真正的豪门底蕴。
其父保龄侯史公,曾任尚书令,那是实打实的“百官之首”,宰相之职!
当年的史家,靠的不是虚衔,而是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和掌控天下行政的实权。
贾母年轻时,正是贾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期。
她不仅管着这偌大的国公府,还要迎来送往!
那种伴君如伴虎的惊险,练就了她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火眼金睛。
如今的她,虽老了,看似只知享乐,实则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老狮子。只要她睁眼,这荣国府的天,就变不了。
“是啊老太太,”鸳鸯一边给贾母轻轻捶腿,一边感慨道。
“没想到琅二爷这一回来,就是冠军侯,连皇上都这般看重。”
“看重?”
贾母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似自嘲,又似洞悉一切。
“恩宠太过,未必是福。跟你们这些丫头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她的眼神飘远,似乎看到了当年贾代善在时的荣光,又似乎看到了如今子孙不争气的衰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王熙凤和王夫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熙凤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打扮得彩绣辉煌,却难掩眉间的一丝焦虑。王夫人则是一身半旧的青缎背心,显得有些木讷局促。
二人在荣禧堂撞见,王熙凤正为贾琅出城之事心神不宁,便拉着王夫人来找贾母拿主意。
看着贾母有些失神的样子,王熙凤和王夫人对视一眼,不敢造次,齐齐看向鸳鸯。
鸳鸯连忙俯身,轻唤:
“老太太,二太太和凤姑娘来了。”
贾母回过神,眼中的落寞瞬间被慈祥掩盖:
“哟,凤丫头来了。”
“凤丫头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王熙凤极有眼色,未语先笑,一个标准的福礼行得行云流水,身段婀娜,脆生生的声音瞬间冲散了屋内的沉闷。
“起吧。”贾母点点头,看向王夫人,“今日怎么凑一块儿了?”
王夫人有些局促,给王熙凤递了个眼色。
王熙凤心领神会,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并没有直接说事,而是先拍了拍胸口,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夸张模样:
“老祖宗,您可是不知道!今早东府那位琅二叔,也就是冠军侯,一声不吭就把亲卫全拉出去了!”
“那阵仗,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