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仁至义尽。他对着贾母随意拱了拱手,那动作敷衍得近乎无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荣禧堂。
随着贾琅的离开,堂内的压抑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变得更加诡异。
贾母看着贾琅消失在门口,低头看着仍在昏迷、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宝玉,又看了看地上的王夫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心疼、无奈、还有一丝对贾琅的恐惧,在她眼中交织。
“鸳鸯。”
“老爷回来了吗?让他来见我。”
贾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是。”
鸳鸯连忙上前,看着躺在地上的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快意和麻木。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太太,太太她……怎么处置?”
贾母厌恶地瞥了一眼王夫人,冷冷地说道,语气里再无往日的婆媳情分:
“把她抬回她自己的院子去。告诉她,没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子半步,更不许去王家报信!”
“是!”
鸳鸯脆生生应道,随即招手叫来几个粗壮的婆子。
几人七手八脚地架起王夫人向着后院走去。
荣禧堂内,只剩下贾母和昏迷的宝玉,以及那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着这座百年公府日益腐朽的阴影。
贾母坐在榻上,看着宝玉那张脸,手指颤抖地抚摸着。
“宝玉啊宝玉,你到底惹了谁啊……”
她喃喃自语,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贾琅刚才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若是真的只是个庶女,琅哥儿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贾母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贾琅那双冰冷的眼睛。
“除非……那女子的身份,高到连琅哥儿都觉得棘手,高到一旦捅出来,连贾府都保不住宝玉……”
想到这里,贾母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来人!”
“老太太。”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跪下。
“去,把袭人叫来!我要细细问她,今日在保龄侯府,宝玉到底见了谁!若有半句隐瞒,乱棍打死!”
“是!”
荣禧堂外,夜色更深了。寒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即将倾颓的大厦提前奏响的哀乐。
而此时的贾母还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只是个庶女”的侥幸心理,将会给贾府带来怎样灭顶之灾。
她更不知道,被她视为“煞星”的贾琅,此刻正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仰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比夜色更冷的光芒。
第二百三十一章 催婚、与忠顺亲王的密谈
荣禧堂那金碧辉煌的屋檐下,阴影如巨兽般吞噬着最后一丝余晖。
随着厚重的檀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满堂的虚伪客套与勾心斗角彻底隔绝在内,贾琏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淡然的贾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随即拱手道:“琅弟,今日乏了,我就先回院里歇着,咱们改日再叙。”
贾琅淡淡点头,目送贾琏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今日这荣禧堂一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贾琏此刻心急如焚,哪里是为了休息?
分明是急着回去消化那惊天的消息——醉仙坊,那个日进斗金、在京中权贵圈里杀疯了的销金窟,竟然是这个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贾琅的产业!
“乖乖,这可是一只会下金蛋的凤凰啊!”
贾琏一边快步穿行在回廊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心跳如擂鼓,“若是能从这指头缝里漏出一点生意来,哪怕只是喝口汤,也够我挥霍半辈子了!”
“不行,这事必须得跟凤姐儿好好说道说道,哪怕舍出这张脸去求,也得掺和一脚!”
与此同时,宁国府的路径上,贾蓉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向贾琅告辞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神飘忽不定。
今日之事,不仅关乎贾琅的身份,更牵扯到了他父亲贾珍的那些烂糟事。
贾蓉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贾珍的院子,他必须立刻、马上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个掌控着宁国府生杀大权的男人。
风吹过荣宁街,卷起几片枯叶。
转眼间,喧嚣散尽,只剩下贾琅一人。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枪,独自穿过幽静的夹道,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方小院。
夜色拉长了他的身影,显得孤寂而强大,仿佛一匹独行的狼王,对周围潜伏的危机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屑一顾。
次日,天光大亮,金辉洒满庭院。
“将军!”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贾琅的小院里,不仅有鸟语花香,更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
正是醉仙坊的大掌柜,柳老。
“柳老?您怎么亲自来了?”
贾琅正在院中练拳,收势而立,气息微喘,看着风尘仆仆的柳老,不由得眉头一挑,“史家的那场大寿宴,您都安排妥当了?”
柳老见状,连忙上前,也不顾及什么主仆之别,先是重重地抱拳行了个军礼,爽朗笑道:
“哈哈,将军放心!老夫出手,哪有不稳妥的道理?”
“呵呵,柳老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快坐。”
贾琅收起架势,上前亲自扶着柳老坐在石凳上,顺手提起紫砂壶,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茶香瞬间四溢。
贾琅擦了擦手,笑着问道:
“柳老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这么早过来,可是醉仙坊出了什么岔子?还是有什么棘手的人物闹事?”
柳老捧着茶杯,却没喝,神色忽然变得凝重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将军,坊间的生意倒是红火,只是……这京中的水,比边关的沙还要深。今早,忠顺王府派人送来了一张烫金帖子,指名道姓,要请将军过府赴宴。”
“忠顺王府?”
贾琅接过帖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忠顺亲王……”
他口中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朝堂上的格局。
这位忠顺亲王可是当今皇上的亲信,权势滔天,素来与贾家这种老牌勋贵不甚对付,甚至可以说是隐隐压制。
不过,自己可是忠皇派,与那忠顺亲王倒是同路人。
“有点意思。”
几息之后,贾琅嘴角扬起一抹狂傲的弧度,将帖子随手拍在桌上,“既然王爷赏脸,这趟浑水,我贾琅去闯一闯又何妨!”
柳老见贾琅应下,松了口气,但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反而坐在那里扭扭捏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双老眼在贾琅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挑什么货物。
贾琅被看得浑身发毛,不由得扭头问道:
“柳老,还有何事?难道是那忠顺王还提了什么苛刻条件?”
“非也,非也。”
柳老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突然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
“将军,如今您也算是在京中安稳下来了,这功名利禄有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成家立业的大事了?”
“噗——!”
贾琅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毫无形象地直接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柳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靠!
催婚?
前世在现代被七大姑八大姨催婚催到头皮发麻,好不容易穿越到了这个父母双亡的古代,以为终于能逃脱“催婚魔咒”,享受单身贵族的快乐,结果……柳老这个跟着自己在雁门关的老部下,居然也学会了这一套?
看着贾琅一脸见鬼的表情,柳老却是不为所动,反而开始了循循善诱:
“将军,您别嫌老奴啰嗦。”
“之前在边关,您总说战事紧、军心未定,要‘等等再等等’。”
“如今您都回京了,官拜冠军侯,这日子安稳了,若是再不成家,外头的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打住!柳老,打住!”
贾琅连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哭笑不得地说道,“您老要是专程跑来跟我说这个,那还是请回吧,我这耳朵还想清净清净。”
“哎呀将军!”柳老却是急了,甚至站起身来,拍着大腿道,“您也老大不小了,这像话吗?”
“您要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跟姑娘家说话,您只管开口,老奴这就去全京城的媒婆那里给您打探!”
“不管是公府千金,还是小家碧玉,只要您点头,老奴绑也给您绑来!”
贾琅看着柳老那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更是无语凝噎。这哪里是下属,简直就是亲爹啊!
“柳老啊,您就别操心了。”
贾琅无奈地扶额,尴尬地解释道,“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还怕找不到心仪的女子?”
“况且,这种事得讲究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
“缘分个屁!”
柳老粗口都爆了出来,显然是真急了。
“将军,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宁荣二府,看着鲜花着锦,实则就是个烂泥塘!”
“这里面的人,哪个不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老奴观这府里的当家人,对您的人生大事恐怕根本不会上心,甚至还会使绊子!”
说到这里,柳老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声音也哽咽了:
“将军,老奴最后求您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看着柳老那发自内心的焦急与忠诚,贾琅心中的拒绝之词再也说不出口。
他苦笑一声,只能暂时妥协:
“柳老,您说得对,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真的会注意的。”
“这就好,这就好。”
柳老擦了擦眼角,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将军莫怪老奴多嘴,老奴也是为了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