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先起来说话。“
赖大不肯起来，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老爷！家弟……家弟给东府的琅二爷抓了！说是贪墨了宁国府的财产！“
“琅二爷还派人把老奴的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兵爷！老奴走投无路了啊老爷！求求老爷救救家弟！救救老奴一家！“
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琅哥儿？“
贾政放下毛笔，眉头皱得更深。
他沉思片刻：“你先起来。那赖升可是犯了什么事，冲撞到了琅哥儿？“
“不然以琅哥儿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抓人。说清楚。“
贾政心中暗忖——贾琅虽然年轻，但做事一向有章法，绝不是无缘无故抓人的主。
可围家又是什么意思？
抓人归抓人，围家就过分了。
“老爷……我……这……“
赖大支支吾吾，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
赖二贪墨宁国府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难道要当着贾政的面说：老爷，我弟弟贪了一百五十万两，您快去救救他？
这话说出来，别说救赖二，连他赖大自己都得跟着遭殃。
贾政看着赖大欲言又止的模样，越发不耐，语气冷了几分：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帮你？“
赖大低着头，冷汗直冒。
思索数息，终于咬了咬牙，挑了些不轻不重的说了出来：
“老爷……家弟他……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吃了些宁国府的回扣……数目不算太大……正好被琅二爷抓住了把柄……于是就把家弟给抓了……“
说完，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
“糊涂！！“
贾政猛地一拍桌子，笔架都跳了起来！
“这赖升可真是糊涂至极！“
贾政站起身来回踱步，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他明明知道这琅哥儿眼里揉不得沙子！整个贾府谁不知道？！“
“之前珍哥儿掌家也就罢了，那时候琅哥儿不管这些事。“
“可现在呢？！宁国府是琅哥儿说了算！他赖升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是！是！老爷教训的是！“
赖大把头磕得砰砰响，带着哭腔：
“等回头老奴一定好好教训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可现在……现在还请老爷先救救家弟的命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哼！“
贾政冷哼一声，沉默片刻。
他虽对赖升极为不满，但赖大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更何况，贾琅那边，确实需要有人去说和。
“这件事，我知道了。“
贾政沉吟片刻：“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正好给你弟弟一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多谢老爷！多谢老爷开恩！“
赖大喜极而泣，连磕几个响头。
贾政不再多言，抓起衣架上的外袍利落地披上，转身道：
“走吧，我现在去找老太太。你跟着一起来。“
“是！老奴这就跟上！“
赖大连忙擦干泪水，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跟在贾政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直奔荣禧堂。
赖大跟在贾政身后，脚步匆匆，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老爷去找老太太，老太太最疼宝玉，而宝玉跟琅二爷关系……
不对。
赖大脚步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老太太如今对琅二爷.....
老爷去找老太太说情，老太太未必会帮。
甚至……可能会帮倒忙。
赖大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不管怎样，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至于后面的事——
赖大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赖家在贾府经营了几代人，从来不是只靠一个赖二。
第二百八十一章 赖家的体面
荣禧堂内，灯火如昼。
贾母高坐主位，林黛玉依偎在侧，一众女眷分坐两旁，笑语盈盈，满室皆春。
“元春晋升妃位，这可是咱们贾家天大的喜事！“
贾母抿了口茶，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宫里来了旨意，说是加封贤德妃，年内便要省亲！“
话音刚落，堂中瞬间炸开了锅。
“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
邢夫人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菊花似的，“我就说嘛，咱们元春打小就是有福气的，如今可算应验了！“
“可不是！“李纨也跟着笑道，“这等荣耀，满京城也找不出几家来。“
王夫人端着茶盏，嘴角含笑，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凝住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侧那个空出的位置。
宝玉不在。
要不是贾琅那个孽障，此刻坐在这里的，该是她的宝玉。
“可惜啊……“贾母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叹了口气.
“宝玉没来。元春当初可是最疼他的，小时候成天粘着不撒手，跟个小尾巴似的。“
“老太太说的是！“
邢夫人立马接话，“我还记得呢，元春进宫那天，宝玉哭了大半个月，谁哄都不好使，最后还是元春偷偷塞了块玉佩才止住的。“
王夫人端茶的手微微一紧，面带微笑。
林黛玉捂嘴轻笑，一双妙目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众人。
邢夫人笑得最响，眼里却全是算计。
王夫人笑得最淡。
而老太太——笑得最深，可那双老眼里，分明藏着一丝谁都没注意到的疲惫。
——宝玉不在，倒也清净。
“老太太！老爷来了！“
小丫鬟快步入内，打断了满堂的恭维。
贾母眉头微挑：“政儿？这个时辰来做什么？请进来。“
荣禧堂外，夜色如墨。
贾政身披朝服，面色铁青地立在廊下。
他身旁站着一个人——荣国府大总管，赖大。
此刻的赖大，哪还有平日里那副总管的威严？
额头上的冷汗在灯笼光下清清楚楚，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老爷，老太太请您进去。“
“嗯。“贾政点了点头，侧头看向赖大，压低声音，“你在此候着，哪儿也不许去。“
“是……是，老爷。“
赖大的声音都在发颤。
贾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
“老太太。“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堂中女眷齐刷刷站起身来，唯独贾母纹丝不动，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了行了。“贾母不耐烦地挥挥手，“政儿，你看看，好端端的气氛全让你搅了。“
“说吧，什么事？“
贾政直起身，沉声道：“太太，东府的琅哥儿……把东府大总管赖升给抓了，还派人将赖家围了个水泄不通。赖大方才来书房求我，孩儿实在没辙，特来请示太太。“
堂中一静。
邢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夫人端茶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但那嘴角，分明微微翘了一下。
赖家出事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