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靠在椅背上,看这群兄弟大口喝酒、大块撕肉,笑声震天。
他忽然想到晴雯离去的背影。
不是她不想坐。
是她不敢。
这贾府的规矩,大到能压死人。
晴雯是大丫鬟,放在外头也是有人伺候的主儿。
可在这府里,她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别说她——王熙凤身边最得脸的平儿,陪凤姐吃饭时也只能在炕沿上半坐着,连个全座都捞不着。
为何?
平儿再得脸,也只是陪嫁丫鬟。
不是姨娘,不是主子。
鸳鸯呢?贾母身边第一得脸的大丫鬟,可她能上贾母的桌吗?
不能。
贾府餐桌上有一条铁律——儿媳妇,永远不能上公婆的桌。
贾母用膳,王夫人必须提前到场,亲自指挥丫鬟摆椅置箸,在一旁调遣监督。
等贾母放下筷子,王夫人才能退下,回自己房里吃饭。
王熙凤、李纨呢?
连在贾母桌上摆一双筷子的资格都没有。
先伺候贾母,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
再回婆婆王夫人处,同样一套流程。
然后回自己院里,伺候贾琏吃饭。
等轮到自己动筷子——饭菜早凉透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贾琅冷笑一声,抿了口酒。
难怪媳妇们一个个病病歪歪的。
这就是大乾的规矩。
流传百年,根深蒂固。
谈不上好坏,但确实——吃人。
能上桌的,有恃无恐。
上不去的,永远没资格。
王夫人为什么不待见林黛玉?
原因之一便在这里。
当年贾敏在贾府时,也是千金小姐,吃饭自有嫂子王夫人在旁侍奉。
如今贾敏嫁了人,她的女儿来了,王夫人反倒要去伺候一个小辈。
换谁,心里能平衡?
王夫人娘家也是根基深厚的大族,出嫁前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
到了荣国府,却要日复一日伺候这个、伺候那个。
贾琅不觉得意外。
当然有例外。
宁国府的尤氏就不太讲究这些。
宁国府人口少,贾敬出了家,没长辈压着,尤氏不陪贾珍吃饭时,就和儿媳妇秦可卿一块儿吃,倒也自在。
可那是尤氏——宁国府的当家奶奶,有这个底气。
换了旁人,谁敢?
挑战家规的下场,轻则一顿板子,重则——直接打死。
这不是吓唬人。
这是贾府一百年来用血写成的规矩。
贾琅收回思绪,看着碗中酒,目光渐渐锐利。
现在他要做的,是在这套规矩里——站到最高的那张桌子上去。
“将军?”
李狗蛋见他发呆,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贾琅回过神,哈哈一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没事,想起些事。”
他站起身,一手提酒坛,一手拍在李铁蛋肩上,声如擂鼓:
“弟兄们!今天不谈公事,不谈规矩——只谈酒,只谈肉!”
“干了!”
“干!!”
夜风吹过,槐叶沙沙。
这一夜,宁国府这个小院里,没有主仆,没有规矩。
只有兄弟,和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琅靠在椅背上,面颊微红,眼神已有几分朦胧。
十几碗花雕下肚,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上头。
但他没醉。
因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院中那四个人身上。
李铁蛋、李火旺、张薪火、李狗蛋。
四个人,酒碗端在手里,却几乎没怎么动。
李铁蛋坐在贾琅左手边,身形如塔,一双虎目半阖,看着像是在打盹,但贾琅知道——这人的耳朵从没停过。
院中十一个兄弟的一举一动,全在他耳朵里。
亲卫营统领,不是白叫的。
李火旺坐在对面,人如其名,脸上永远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劲儿。
他是副统领,专管情报。
此刻他一手托着酒碗,另一只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这是他在记东西的习惯。
张薪火靠在柱子上,沉默寡言,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但他的手始终没离开过腰间的刀柄。
三个副统领,加上李狗蛋。
四个人,清醒得像四把出鞘的刀。
跟将军喝酒,谁敢醉?
将军醉了,谁来护?
就算再没脑子,也知道这个道理。
“对了,将军。”
李狗蛋放下酒碗,抹了把嘴,神色忽然一正。
“末将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琅斜了他一眼:
“想说便说,少跟我吞吞吐吐的,你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跟我卖什么关子。”
李狗蛋嘿嘿一笑,不再兜圈子,压低声音:
“将军,末将抵达金陵后,先办了您交代的正事。”
“但办完之后……末将多了个心眼,去查了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薛蟠打死人的案子。”
贾琅手指一顿,酒碗停在唇边。
“百姓都在传,说这案子告了足足一年,到现在没个结果。”
李狗蛋压低声音,“末将到了应天府一看——好家伙,知县贾雨村正在审。”
“而薛家那边放了话,说跟贾府是亲戚。”
他偷偷抬眼瞄了贾琅一下。
“所以什么?”贾琅摇头好笑,“你什么时候学会吊人胃口了?”
“回将军!”李狗蛋一抱拳,声音压得更低,“末将……偷偷查了这案子的底细。”
“查到什么了?”
李狗蛋深吸一口气,脸色沉了下来。
“将军,查完之后末将发现——那被告冯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薛蟠打死冯渊,虽然有错。”
“但那冯渊……确实该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说句大不敬的话——薛蟠这一拳,算是替金陵百姓除了一害。”
院中安静了一瞬。
贾琅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冯家在金陵的名声,烂到这种地步?”
“何止是烂。”
李狗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