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林如海府邸,还能撞见林如海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林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
每次都是这两个字。
贾琅也不追问,笑一笑就走了。
他不关心林如海在愁什么。
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些盐商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而林如海看着贾琅每次笑着回来的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抄吧,尽管抄。
这些盐商的钱,他林如海根本不在意。
留着他们,不过是为了稳住江南盐场的局面。
只要盐场不乱,这些人是死是活、是穷是富,与他何干?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是大局。
……
七日后。
京城郊外,京都大营。
夜色如墨。
一封八百里加急,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铁牛手上。
信封上,盖着贾琅的专属引章。
铁牛是一个月前奉贾琅之命入京的。
作为冠军侯的心腹,加上贾琅如今的威望,一切顺利得没有半分波澜。
他撕开信封。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率部南下,速至扬州。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
铁牛眉头一拧,随即舒展开来。
他没有去主军帐请示,没有走任何流程。
当夜,几万虎贲营将士集结完毕,几名玄甲卫列阵于前。
几日干粮备好,铁牛翻身上马,一声令下——
开拔!
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趁夜色掩护,浩浩荡荡杀向南方。
私调大军,按律当斩。
但铁牛不在乎。
比起军令,他更信贾琅。
那个从死人堆里把他捞出来的人,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
皇宫,乾清殿。
乾元帝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殿外夜风骤起,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
他忽然抬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南方。
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失控。
乾元帝搁下朱笔,忽然开口。
“贾蛮子出去几日了?”
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菜。
一旁的夏守忠立刻躬身:
“回皇上,侯爷离京……已一月有余。”
“一个多月了?”
乾元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层林尽染的秋色,喃喃道:
“这么久了,连封信都不给朕写。”
他顿了顿,忽然笑骂出声:
“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东西。”
夏守忠眼珠一转,趁机捧道:
“皇上,侯爷定是忙于国事,一时顾不上……“
“你个狗奴才。”
乾元帝斜睨他一眼,笑骂道:
“你懂什么叫国事?这蛮子不给朕惹祸,朕就烧高香了。”
夏守忠也不恼,低着头,嘴角挤出一丝笑:
“能在皇上跟前伺候,已是老奴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乾元帝轻哼一声,重新坐回龙椅,随手翻开一本奏章,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也不知道……这蛮子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江南的水,深得很。
那些盐商盘根错节,官员互相勾连,多少人去了都折在里面。
但贾琅不一样。
这人是个莽夫,是个杀神,做事从不考虑后果——而恰恰是这种人,才最适合去把那潭死水搅个天翻地覆。
乾元帝等的,就是这个。
“皇上,侯爷可是您的福将,外头那些事,哪能难得倒他?”
夏守忠适时递上一句。
乾元帝嘴角微翘,伸了个懒腰,嗤笑道:
“行了,那蛮子什么德性,朕比你清楚。”
“他不写信也好——免得朕看他那狗爬字,看一回头疼一回。”
嘴上嫌弃,眼底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夏守忠偷偷抬眼,正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宠溺。
他心中暗笑:皇上啊皇上,您嘴上骂得凶,心里可想那位爷想得紧呢。
正当此时——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禁军大统领赵猛大步入殿,单膝跪地:
“启禀皇上,锦衣卫指挥使求见。”
乾元帝眉头微挑。
“让他进来。”
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赵猛退下。夏守忠余光扫了一眼乾元帝的面色——帝王端坐龙椅,神情淡然,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片刻后,锦衣卫指挥使快步入殿,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安!”
“起来说话。”
乾元帝靠在龙椅上,语气随和。
指挥使起身,神色一肃,抱拳道:
“皇上,臣今日收到急报——冠军侯贾琅发出两封八百里加急。”
“其中一封,并非呈递朝廷,而是直接送到了京都大营一名叫铁牛的将领手中。”
“此人收到书信后,未请圣旨,未报主将,当即点兵数万,连夜南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夏守忠心头一紧。
果然——
乾元帝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八百里急报不走朝廷,先到私人手里。
将领不请旨便调兵,几万大军说走就走。
这不是办事。
这是在打脸。
“贾莽夫……”乾元帝声音沉了下来,“确实鲁莽。”
夏守忠见状,飞速开口:
“皇上!侯爷手中可是有您亲赐的尚方宝剑!”
“想来江南必有十万火急之事,侯爷才不得不先行后奏!”
乾元帝沉默两息。
眉头,慢慢松开了。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这确实是那蛮子干得出来的事。”
指挥使站在一旁,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