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牲献毕,赵似接过太祝递来的酒爵,酹酒于地。
又接过蘸了牲血的朱笔,走到台前的牙旗之下,在旗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血线。
这便是祃祭。
血祭军旗,告天出征。
祭毕,鼓声骤停。
赵似转过身来,面对五万将士。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将士们。“
台下微微骚动,随即又归于寂静。
“自真宗皇帝与辽国定澶渊之盟,至今百有余年。”
“百年间,两国相安,边民不闻金鼓之声。”
“这不是因为我们怕辽人,而是因为我们重盟誓,守信义。”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可是辽人呢?辽人欺我太甚!三番五次挑衅边境,撕毁盟约,视我大宋百年信义如无物。“
他抬高了声音:“朕问你们一件事——“
“一个人,有两个邻居。这两个邻居,隔三差五便上门劫掠。”
“这家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便过去了。”
“忍了一年又一年,可那邻居不但不收手,反倒变本加厉,日日来门前叫骂。”
“这家终于忍无可忍,还了一次手,你们猜怎么着?“
台下鸦雀无声。
赵似冷笑一声:“另一个邻居不但不劝和,反倒帮着那恶邻,一块儿欺负上门来。“
他厉声道:“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没有!“
不知哪个营中先喊了一声,随即此起彼伏:“没有!““没有!“
赵似抬起手,压了压。声浪渐渐平息。
“大宋,就是那户人家。西夏,辽人,就是那恶邻。”
“这一仗,不是朕要打,不是大宋要打——是他辽人先动的手。”
“我们忍了百年,如今还手,天经地义。谁也说不出一个错字。“
他环顾台下,一字一顿:“今日出师,不是去欺人的,是去护家的。”
“我们是自卫,是反击。天理在我,公道在我。“
风声猎猎,旌旗作响。
“朕今日告诉你们三句话。“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句:大宋不好战。朕登基以来,夙夜所念,无非国泰民安。”
“可是不好战,不等于怕战。辽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还要低头,那不是仁德——那是懦弱。“
“第二句:朕,与你们同去。朕在阵后,你们在阵前。”
“朕督战,你们杀敌。打赢了,朕给你们庆功;打输了。“
他顿了一下,“朕与你们一同担着。“
台下将校纷纷抬头。
“有人说,御驾亲征是冒险。朕说,朕坐在汴京的宫殿里等消息,才是冒险。”
“朕站在军中,三军将士便知道,大宋的天子没有躲在城墙后面。”
“朕与你们同进退,共安危,这是我大宋天子,该做的事。“
站在台侧的随驾官员无不变色。
蔡京站在人群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梁从政垂手立在台侧,眼观鼻鼻观心。
赵似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句,也是朕今日最想说的一句。“
他望着台下数万将士,缓缓拔剑。
剑锋斜指苍天,声如裂帛:
“让他们来吧。朕,必将让他们知道,什么叫——“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十个字,如惊雷滚过军阵上空。
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那声音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干柴堆,轰然之间,六万人同声呐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旌旗乱晃,震得远处汴京城头的守卒也纷纷望了过来。
赵似立在台上,长剑还鞘。
阳光照在金甲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台下,不知多少将校红了眼眶。
而在场的文官脸色顿时苍白,随后又是一阵羞红。
他们这群臣子,居然让一个皇帝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对于他们这群士大夫来说。
是耻辱。
第120章 宗泽的毒计
元符三年五月十四日,韦州城。
西北的五月,晨起尚有凉意,日头一升到城头便像换了片天。
黄沙被晒得发烫,热浪贴着地面往人裤腿里钻。
城头守卒的皮甲摸上去已有些烫手,可没人敢卸甲。
鸣沙城那边,西夏人的斥候近来像蝗虫似的,一拨接一拨地往南边涌。
城中征北行营。
院中那棵老榆树生得枝繁叶茂,荫凉底下却不见一个闲人。
堂中。
折可适正坐于案后,手里攥着一份刚到的军报。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穿过老榆树的叶片,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宗泽坐在他对面。
这位数月前还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的监军,如今已换上了绯红。
此刻他双手按在膝上,腰杆笔直,目光落在那份军报上。
案角那只铜炉里焚着驱蚊的艾草,细细的青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中忽然散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腰截断了。
折可适终于开口了。
“三个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嗓子里滚了几遍才吐出来。
宗泽抬起眼,目光从军报上移到了折可适脸上。
“官家在兴庆府设的局,眼下已见了些动静。”
折可适将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皇城司的暗桩散出去的话,在党项各部里头渐渐传开了。”
“察哥与李乾顺虽未翻脸,可察哥帐下的几个部族头领,这些日子明显被压了一头。”
“征粮征丁,旁人出三成,他们得出五成。李乾顺嘴上不说,手底下却没闲着。”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这是拉一派打一派的老手段。党项人对汉人,已有怨怼。”
“若再给半年,半年,加上咱们从前头施压,西夏内部怕真要自顾不暇了。”
宗泽终于开口了。
“可官家只给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有些凝重。
折可适没有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他将目光从军报上移开,望向窗外。
老榆树的枝叶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几只麻雀在枝桠间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官家不许硬拼。”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许正面决战。不许多折损弟兄。”
“这是体恤咱们,可西夏人如今防备得跟铁桶似的,鸣沙城十万部众扎在那里,不进不退,就是等着咱们犯错。”
他转过身来,看着宗泽,虎目中闪过一丝无奈。
“难不成真得这样耗下去?耗完三个月,然后将韦州城还给西夏人?”
这话一出口,堂中便又安静了下来。
宗泽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折可适看着他,也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