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行在神卫军阵中,四周班直侍卫环列如铁桶。
辇内。
赵似盘腿坐于锦垫之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舆图,图上山川城池皆用朱墨细细标注。
他左手扶着图角,右手指尖沿着河北西路的官道一路往北,经真定,过定州,再到保州。
然后又折回来,往西,落在代州、雁门关一线。
眉头紧锁。
他已在舆图前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错。
他在算。
算兵力,算粮道,算行军日程。
算那辽主耶律洪基的脾气。
自己已聚兵要与辽国交战,辽国不可能不做出反应。
可按皇城司此前送来的密报,辽国南京道的兵马调动还没完成,西京道那边更是一片沉寂。
太平了九十余年,辽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慢。
可慢归慢,总会来的。
他必须赶在辽国完成战备之前,把棋局布好。
正思忖间,辇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片刻便到了御辇旁侧,随即是一声勒马的嘶鸣。
“官家。”
是梁从政的声音。
赵似抬起头,将舆图往旁边推了推。
“进来。”
帘子被挑开,梁从政猫着腰钻进辇内。
他额上沁着一层细汗,手里攥着一只蜡封的竹筒,筒身比寻常密奏所用的更长更细,封口的火漆上赫然印着皇城司独有的鱼符暗记。
“皇城司密报,辽境暗桩急递。”
他将竹筒双手呈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走的是加急鹞子,今晨才到的定州,臣片刻不敢耽搁。”
赵似接过竹筒,指甲挑开火漆,从筒中抽出卷得极紧的一条素帛。
展开。
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目光一扫,先是掠过开头的套语。
某月某日,某处暗桩,所禀何事。
随即落在那几行核心情报上。
看着看着,他眼睛猛地瞪大。
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见到了火光,一时间竟分不清那火是真是假。
他将帛书又凑近了几分,就着帘缝间漏进来的日光,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字没变。
应州守军,五千。
朔州,三千。
蔚州,三千五百。
西京道全境各州县驻军合计。
不足五万。
赵似缓缓将帛书搁在舆图上,靠回锦垫,半晌没有说话。
辇内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土石的闷响,和外头风卷旗帜的猎猎声。
“从政。”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
“这份情报——皇城司的暗桩,可靠么?”
梁从政当即躬身道:“回官家。此桩是皇城司在应州城内埋了十二年的老桩,身份是城中一家粮铺的账房。”
“这些年辽国西京道各处调兵、换防、粮草周转,该桩递出来的消息,从未出过差错。”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密报并非独一份。”
“皇城司在朔州、蔚州的暗桩也递了消息回来,数目互相对照过,确凿无疑。”
赵似点了点头,忽然一把抓起舆图上的帛书,对梁从政道。
“去,把章枢密请来。现在。”
梁从政一怔:“官家,章枢密在后军。”
“骑马去。”赵似截住了他的话头,“快。”
“喏!”
梁从政翻身出辇,片刻后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往后军方向去了。
赵似没有等他。
他重新将舆图铺开,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死死盯住辽国西京道那片区域。
应州、朔州、蔚州、新州、儒州、妫州。
这些地名在他眼中不再是舆图上的墨迹,而是一座座守军稀少、防备空虚的城池。
他的呼吸微微粗重起来。
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陈兵河北,虚张声势,逼辽国在谈判桌上让步。
可现在——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将帘子掀起一角。
斜阳的光束打在舆图上,正落在应州二字上。
五千守军。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应州,越过雁门关,越过代州。
落在了河东路的位置上。
捧日、龙卫二军,两万五千骑兵。
天武军,一万步卒。
这是眼下握在他手里、随时可以动用的兵力。
其余大军还在后方集结合拢,可先锋已在手中。
他在心底飞快地算了几道算术:骑兵日行多少里、步卒日行多少里、代州到应州的路程。
若是轻骑急行,昼夜兼程。
正算到一半,辇外传来马蹄声。
帘子被掀开。
章楶弯腰进来,身上还穿着行军的甲胄。
卸了护心镜,只余轻便皮甲,腰间佩剑却还挂着。
他须发皆白,面色却依旧红润,只是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驰马赶来的。
“官家。”他拱手一揖,也不客套,目光直接落在舆图上,“可是有变故?”
赵似没有说话,将那份帛书递了过去。
章楶接过,就近在辇窗透进来的光下展读。
他看着看着,白眉猛地一挑。
随即他将帛书又读了一回。
读罢,缓缓搁在舆图上,抬起头来看着赵似,半晌才道出一句话。
“应州守军才五千?西京道全加起来也才五万兵马?”
赵似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朕也没想到。”他顿了顿,“辽国边境防守,竟空虚至此。”
章楶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才道:“倒也能理解。”
“澶渊之盟至今九十余年,宋辽之间不见刀兵。太平日久,自然懈怠。”
他抬起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向赵似。
“我朝这九十余年一直是守势,所以沿边各州驻军相对多些。”
“辽人么,他们习惯了我朝不敢先动手,自然也就懒得多布兵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可赵似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
是啊。
大宋守了九十余年,辽人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宋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习惯了三言两语便能威压宋廷,习惯了岁币照收、宋人照怕。
可这回不一样了。
赵似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两下,忽然道:“章相公,你说,咱们这次仗,是否能升级一下?”
章楶一怔。
他抬起眼,看着赵似。
那少年天子的脸上没有玩笑之意,眼底的光亮得有些灼人。
“官家您是想……”
赵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御辇虽宽敞,站直也勉强只及头顶。
他微微躬着腰,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雁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