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现在有捧日、龙卫二军,共计两万五千骑兵。”
他的手指从雁门关往北画了一条线,落在应州的位置上。
“若朕派出八千骑兵,携天武军一万步卒,急行军,经代州,出雁门关,奇袭应州。”
他转过身,看着章楶。
“章相公认为,需要多长时间?”
章楶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凑近舆图,那双阅尽沙场的老眼在图上一点一点地丈量。
从代州到雁门关,出关往北到应州,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比了比比例尺,又拿起那份情报,眯着眼看了看应州守军的数目。
辇内安静了约莫十余息。
“若急行军。”他直起腰来,转过身面朝赵似,语声沉稳,“三日可到。”
三日。
赵似脸上浮起惊喜之色。
他一把抓住舆图的边缘,几乎是半蹲在了案前。
“章相公,来。朕有一个想法,你看看是否可行。”
章楶拱手:“官家请说。”
赵似伸手指向舆图。
他的手指先是落在雄州。
“朕的想法是,分出一军,由你指挥,从雄州出,攻下新城,大军直逼涿州。”
手指往西移,落在易州。
“再遣一大将,带一万兵马,拿下易州。”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往西一划,越过太行,落在河东方向的应州。
“河东方向,就如方才所说,先拿下应州。”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指尖在舆图上几乎不假思索地游走,像是在描摹一幅早已在心中画了千百遍的图卷。
“然后,再出三万兵,强攻飞狐口。”
“拿出两万兵马,支援驻守金陂关。”
他的手指在居庸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章楶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指尖,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因为疑惑,而是因为他的脑中正在飞速推演这条线路上每一步的攻守转换、每一处的兵力对比。
赵似直起身来,面朝舆图,声音沉了下去。
“这样,辽人若想西援,便只有三个选择。”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一。”他指向居庸关,“从居庸关调兵南下,强攻金陂关,打通南京道与西京道之间南面的通道。”
他冷笑了一声。
“可这一路上全是山道。从南京析津府到金陂关,三百余里山路,粮草辎重转运极难。”
“等他们在山沟沟里爬过来,恐怕西京道早已全军覆没。”
“二。”他的手指移向涿州,“发涿州之兵,从东面强攻金陂关。”
“可若是...”他的手指在涿州的位置上重重一叩。
“我军若发大军强攻涿州,南京道还敢不敢全力西援?”
他抬起眼,看着章楶。
“他不敢。涿州是南京析津府的门户,涿州若失,析津便门户大开。”
“换作章相公守南京,敢不敢弃涿州而救西京道?”
章楶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答案不言自明。
“三。”赵似的手指从居庸关往西,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依次点过儒州、妫州、新州。
“这条路最远。”
他收回手指,将三根手指攥成一个拳头。
“想支援——怕得耗费大量时日。”
他抬起头,看着章楶,眼中灼灼有光。
“章相公,你说——此计如何?”
章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案沿,那双老眼在图上来回逡巡,从雄州到涿州,从易州到飞狐口,从应州到金陂关。
每一处驻军、每一条粮道、每一座关隘的攻守之势,都在他脑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辇内只剩车马行进的辚辚声,和舆图纸在风里微微翻卷的细响。
良久。
他终于直起身来,转过身,面朝赵似。
“若辽国是正常守备——此计断不可行。”
他顿了顿。
“可他偏不是。”
章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感叹。
“辽国在西京道总兵马不到五万,分布各州县,守军极少。”
“主力大部囤在南京道,蓟州、涿州、析津府一线。”
“官家此计,便是要彻底切断南京道增援西京道的路。”
“若成,辽国西京道便将彻底暴露在我大宋的兵锋之下。”
“应州、朔州、蔚州、新州。皆成我囊中之物。”
他抬起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看着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份方略环环相扣,攻其必守、断其必援。于理,无碍。”
“可是官家——”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此计最大的问题在于——”
“快。”
赵似接过了话。
章楶看着他,缓缓点头。
“不错。就是快。”
他伸出手指,在应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必须在最短的时日之内拿下应州。”
“应州只要拿下,雁门关以北便有了立足之地,飞狐口便可以从南北两向夹击,金陂关便有了屏障。”
“应州若迟迟不下,辽人一旦反应过来,从南京调兵入西京,此计便已废了七成。”
赵似点头。
“兵贵神速。”
风将帘子吹开一道缝,外头夕阳西沉,天边一片赤红。
行军队伍还在往前推进,蹄声如闷雷,旌旗如云。
将校们浑然不知,他们的天子正在一辆颠簸的御辇中,重新画定这场战争的棋盘。
赵似忽然转身,一把掀开帘子。
“停辇!”
那声音不大,却让辇旁的班直侍卫齐齐勒马。
御辇缓缓停在了官道中央。
梁从政翻身下马,快步趋至辇前,神色紧张:“官家?”
赵似没有看他,而是对辇外侍立的传令官厉声道。
“速传,三衙管军姚麟、曹诵、王崇俨,各军军都指挥使以上将校。即刻来此议事。不得有误。”
“喏!”
传令官拨马便走,马蹄翻起的碎土溅出去老远。
梁从政立在辇旁,看着那传令官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帘内。
赵似已经重新俯身在那张舆图上,章楶立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被斜阳投在帘布上,像是在密谋一场风暴。
他深吸一口气,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官道两侧,行军队伍还在如流水般往前涌去。
谁也不曾留意,一辆不起眼的御辇正在路边静静停着。
而在这辆辇车之内,一场将要改变两国格局的棋局,正在落子。
第122章 赵似分配任务
传令官的蹄声尚未消散在官道尽头,御辇的帘子便又被挑开了。
赵似扶着梁从政递过来的手臂,弯腰下了辇。
章楶紧随其后,靴底踏上被日头晒得发硬的黄土,发出一声闷响。
官道两侧,行军队伍仍在如流水般往前涌去,没有人停下来。
班直侍卫环列如铁桶,将这一小片区域与外界隔绝开来。
“官家。”梁从政低声道,“是否在此设帐?”
赵似没有答话,目光越过官道,落在不远处一株老槐上。
那槐树生得极粗,少说也有一二百年光景,枝叶蓊蓊郁郁地伸展开去,在暮色里投下一大片阴凉。
他抬手一指:“就那儿。”
梁从政会意,命侍卫在树荫下铺了数张毡席,又从辇中搬出舆图与笔墨,搁在一只行军箱笼上权充书案。
赵似立在槐树下,负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