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和鲁斡的手指从涿州往西划去,越太行,落于军都山隘口那条细线上。
居庸关。
指节在那里停留良久。
“传令。全军加固城防。壕沟加深五尺,瓮城外再加三道拒马。”
“城头多备礌石滚木,猛火油罐悉数搬上垛口。”
“喏。”
耶律和鲁斡的目光又在舆图上扫了一遍。
“另遣快马往析津府,告诉萧得里底。”
“朝廷援兵没到之前,析津、居庸关二处,一兵一卒不许动。”
“守住涿州,便守住了析津。守住析津,便守住了南京道。南京道不丢,大辽便还有机会。”
萧查剌抱拳:“喏。”
耶律和鲁斡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盏翻倒过的油灯上。
灯油耗尽,灯芯焦黑,一缕青烟在烛火间袅袅升起。
堂外,五月夜风裹着拒马河的水汽灌进来,舆图被吹得哗哗作响。
易州。
刺史府。
同日,稍早。
赵似坐在刺史府正堂主位。
这座辽国刺史的衙署已被收拾出来,案上铺了宋军舆图,墙上残着几道刀痕。
窗棂被箭矢洞穿数孔,夜风自孔中灌入,烛火摇摇晃晃。
章楶立于案前,手捧一卷文书。
“官家。伤亡已清点毕。”
赵似抬手:“念。”
“今日攻城一役,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三人,伤两千二百六十人。伤者中,烫伤最众,计一千三百余,所幸皆非重伤。”
章楶翻了一页。
“合前五日围攻之损,克易州城,全军共阵亡三千三百余人,伤四千五百余人。”
赵似沉默了一瞬。
“斩获呢?”
“斩首七千余级。俘七千余。余者溃散。”
堂中安静了数息。
赵似缓缓开口:“我死三而辽死七。此番攻城,算是布置周全了。”
他顿了顿,“传回汴京吧。”
章楶抱拳:“臣遵旨。”
他正要转身离去,赵似从案后站起,整了整袍袖。
“梁从政。”
梁从政趋前一步:“臣在。”
“备马。朕去伤兵营看看。”
梁从政脸色刷地白了。
“官家!伤兵营万万不可涉足。营中伤病云集,疫气弥漫,若沾染分毫……”
赵似已大步往堂外走去。梁从政追上去,声音愈发颤抖。
“官家!臣死不敢奉命!”
赵似皱眉回身:“哪有那么容易染疫?朕身子也没那么差。”
梁从政见拦不住,猛地扑跪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赵似的腿。
“官家若执意要去,请先赐臣一死。否则臣绝不能坐视官家涉此大险。”
声已带哭腔。
“疫病之害,有时甚于刀剑。官家万乘之躯,社稷所系,岂能……岂能……”
赵似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内侍,眉头愈紧。
章楶亦趋步上前,深施一躬。
“官家。梁从政所虑,非杞人之忧。军中疫病,自古便是大忌。”
“东汉建安间,赤壁一役,曹军折损过半,实败于疫。此等事,史不绝书。”
“官家若欲慰劳伤卒,遣一内侍持旨前去,赐酒赐药。士卒知天子惦念,便是莫大恩典。”
赵似看看章楶,又看看还跪在地上抱腿不放的梁从政。
站了片刻。
“罢了。”
梁从政抬头,眼眶已红。
赵似叹了口气。
“你派人代朕去。带上酒肉,带上药。告诉那些伤兵,朕记得他们。”
梁从政以额触地:“臣,遵旨。”
赵似抬脚便走。
“那朕去看看狄谘。这个总拦不住了吧?”
梁从政和章楶交换了一个眼神。
未再开口。
狄谘的帐篷扎在刺史府东侧偏院。
赵似行至帐外,手举到半空正要掀帘,忽地停住了。
透过帘缝,见狄谘正坐于榻上,口中咬着一条布带,右臂独力给左肩换药。
额上青筋暴起,汗珠沿鬓角往下淌,牙关咬得布带咯吱作响。
赵似一把推开帐帘,大步跨入。
“医工何在?”
狄谘一愣,嘴里尚咬着布带,抬头看见赵似,整个人如遭电击。
他猛地起身欲行礼,被赵似一掌摁住右肩,硬生生按了回去。
“坐下。肩膀别乱动。”
狄谘吐掉布带,嘴唇嚅动。
赵似没等他开口,转头对跟进来的梁从政道:“去喊医工来。”
狄谘连忙道:“官家,不必。医工已来看过了。”
“是臣见其余士卒伤得比臣重,便让医工留下药,自行敷上即可。”
赵似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皱巴巴的布条,有的沾着上一轮的血迹,已干涸为暗褐硬壳。
他心道:这些布条不知用过几次,若染了疮疡,神仙难救。
他叹了口气。
“从政。”
“臣在。”
“去取匹布来。要快。质地须软,莫硌人。三尺长,半尺来宽。”
梁从政愣了一愣:“官家是说要丝绸么?行在未备,臣这便遣人去城中布行……”
“你素日精明,这会倒迂了。”
赵似没好气道。
“朕多少件衣裳?随便挑一件,撕了便是。”
“这刚打完仗,富商早跑了,便是有布行也早被劫掠一空。上哪买去?快去。”
梁从政恍然,领命快步而出。
赵似转过头,看着狄谘肩头那道翻开的刀口。
皮肉外翻,边缘已有些发白。
他盯了几息,缓缓道:“刀兵之伤,若不妥善处置,一旦染了疮疡,扁鹊再世也无济于事。”
狄谘此刻已回过神来,听懂了赵似方才让梁从政去取布的用意。
取丝绸为他包扎。
撕天子衣裳为他包扎。
他猛站起来。
“官家。臣何德何能,怎敢……”
“坐下坐下。”赵似又将他摁回榻上,语气平淡,“一件衣裳罢了。”
他看着狄谘的眼睛。
“你今日率军先登,打的不错。”
“朕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京营的士气是你打出来的,大军的道路是你铺开的,此战头功在你。”
“一件衣裳算得什么。”
狄谘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半个字。
赵似顿了顿,话锋一转。
“朕还要赏你。”
狄谘抬头。
赵似沉吟片刻。
“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升你为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其二……”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