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表你父狄青。朕命翰林学士院为他撰写神道碑文,公开立碑,以昭天下。你选一个。”
狄谘浑身一震。
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嘴唇翕动了两回,喉结上下滚了一遭,随即想也不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动作太猛。
左肩伤口被扯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官家。臣选第二个。”
赵似伸手将他扶起。
“让你说就行了,莫乱动。朕已提醒你几回了。”
狄谘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桌上布块擦了擦手臂上淌下的血。
赵似这才道:“朕就知道你会选第二个。”
他沉默了一瞬。
“你父亲的功绩是实打实的。论理,不该用你的战功去换他一道碑文。但朕没有别的法子。”
他看着狄谘。
“你能体谅朕的难处么?”
狄谘点头,重重地点头。
他太明白了。
父亲狄青,自行伍小卒一路做到枢密使,大宋开国百四十余年独此一人。
平侬智高,夜袭昆仑关,功盖当世。
可朝堂上那些文臣如何待之?
猜忌,排挤,弹劾,直至将他逼出汴京,贬至陈州。
郁郁而终。
就因为他是个武将,就因为他脸上有刺字,就因为太祖定下的祖制重文抑武。
那是一堵墙。
狄青撞了一辈子,头破血流,终未撞开。
如今官家,要为他父亲立碑了。
以翰林学士院的名义,公开立碑。
这意味着朝廷认了。
认了狄青的功绩,认了那些年亏欠他的。
可官家没法直接做。
他得寻个由头,让他先立下战功,再以战功来换。
这不是恩赏。
这是在祖制高墙之下,硬生生凿出的一道缝隙。
“官家。”狄谘开口,声音发涩,“臣明白。”
赵似看着他,笑了笑。
“明白便好。”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梁从政捧着一块叠得齐齐整整的素色丝绸,躬身趋入。
“官家,布取来了。”
赵似接过丝绸,展开看了看。
质地柔软,虽是撕开的,边沿却撕得齐整,不毛不糙。
他点了点头,让狄谘坐好,亲手拿起桌上的药瓶。
狄谘欲言,被赵似一眼瞪了回去。
他只能呆呆坐着,看着这个小于自己近三十岁的天子,低着头,用那双批过奏疏、握过御笔的手,替他上药。
狄谘眼眶红了。
泪水在眶中蓄了许久,终未落下。
半晌。
赵似打完最后一个结,拍了拍他的右肩。
“成了。”
狄谘正要开口谢恩。
帐外蓦地传来呼喊,由远及近,像什么东西在营中炸开了锅。
“大捷!寰州大捷!朔州大捷!”
赵似猛起身。帐帘一掀,人已大步跨出。
帘外夜风灌入,烛火扑得一暗,复又亮起。
狄谘独坐榻上,愣了半晌。
然后他忽地笑了。那笑极轻,仿佛压在胸口半辈子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若说从前的些许心中埋怨,此刻已然烟消云散。
这个官家,不一样。
委实不一样。
第136章 宗泽加码,为了大宋【求月票,推荐票】
赵似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跨出。
夜风扑面,裹着营中松明火把的焦油气。
远处马蹄声、呼喝声、甲片碰撞声搅作一团。
章楶正小跑着从甬道那头过来。
这位七旬老臣提袍角、跨碎石,步履匆匆,全然不见平日的老成持重。
身后跟着两名气喘吁吁的枢密院吏员。
“官家。”
章楶抢至近前,顾不得整袍行礼,声音发颤。
“朔州,寰州。拿下了。”
赵似伸出手:“战报。”
章楶从袖中抽出帛书双手呈上。
帛书尚带体温,蜡封已被挑开,边角微微发皱。
赵似就着帐前松明的火光展开细读。
“臣麟顿首再拜,奏于官家御前。”
“臣自受命以来,日夜兼程,不敢稍怠。”
“赖官家天威,将士用命,寰、朔二州,已于日前悉数克复。”
“寰州一路,臣率部围城七日。城中粮尽,辽军开门出降。”
“伪知州以下,文武官吏三十余人,皆自缚请罪。”
“守将耶律某死于乱军之中,首级已传示各营。”
“朔州一路,大军方至城下,城门便开了。”
“城中汉军倒戈,将辽人守将捆了献出。”
“伪知州携印绶出城,伏地请降。”
“臣已遣人将其押赴后营,候官家发落。”
“臣戎马半生,未尝遇此等顺遂之战。”
赵似看到此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他接着往下看。
“今寰、应、朔三州已定,飞狐口已成死地。臣与诸将议定:不攻蔚州,先取云州。”
“云州乃西京锁钥。云州若克,蔚州孤悬,飞狐口辽军不战自溃。此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是也。”
“耶律阿思龟缩大同,不敢出战。臣必生擒此獠,献于阙下,以报官家知遇之恩。”
“臣姚麟,昧死再拜。”
赵似将帛书递给章楶,负手踱了两步。
松明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他此刻甚至生出一个念头。
即便他不去涿州,不拿自己当那枚诱饵,以姚麟如今的攻势,山后九州恐怕等不到辽国支援,就会被拿下。
“从政。”
梁从政趋前一步:“臣在。”
“拟旨。”
“其一,将寰朔二州捷报传回汴京,晓谕百官。”
“其二,命蔡京就地筹集粮秣酒肉,遣人送至姚麟军中,犒赏三军。”
梁从政躬身领旨,快步退下。
赵似转过身,看着章楶。
松明火光将他脸上的笑意映得愈发张扬。
“章相公。朕此番御驾亲征,委实没想到能有如此收获。”
他顿了顿。
“这辽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