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剑,一步步往外走,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内侍与府外闻声赶来的禁军。
“你有本事就拦我。”
“本王若伤了一根汗毛,你家主子,那就是一个刚登基就弑兄的无道之君。”
“我倒要看看,谁敢担这个罪名!”
这话一出,围上来的众人齐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冯成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震得一动都不敢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佶说的是实话。
官家刚登基,最忌讳的便是“容不下兄长”“逼死亲王”的污名。
若是赵佶今日真的在他面前出了半点意外。
就算官家不怪罪他,满朝言官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更别说这污名一旦传开,对官家的圣名便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咬了咬牙,只能对着左右内侍厉声喝道:“都让开!”
众人闻言,立刻收了兵器,往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赵佶冷哼一声,握着剑,大步穿过人群,往王府正门走去。
冯成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放他独自离开,只能带着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着赵佶已经走到了王府正门,门前的禁军已然拔刀围了上来。
冯成咬了咬牙,对着身边一名心腹内侍低声吩咐道。
“快!快马入宫,把这里的事一字不差地报给官家!快去!”
内侍应声,转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冯成连忙快步跑到赵佶面前,躬身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大王且慢!奴婢已经派人入宫汇报了,您切勿冲动!”
“且王府离皇城有好几里的路,风雪这么大,您总不能这样提着剑走去吧?”
“不如先回府里歇着,等宫里回信了,奴婢再亲自派人送您入宫,行不行?”
“狗奴,还分不清情况吧?”
赵佶闻言,发出一声冷笑,手腕微微用力,剑锋已经在颈间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渗出血珠来。
“让你给赵似汇报?呵呵。”
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童贯,厉声吩咐道。
“去驾车!我跟王妃一同入宫。谁敢阻拦,本王就死给他看!”
“是!是!奴婢这就去!”
童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后院马厩跑去。
端王妃王氏站在原地,看着赵佶颈间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看着他眼底破釜沉舟的癫狂。
风雪从敞开的府门卷进来,吹得她身上的素白丧服猎猎作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尽数散去,只剩一条路走到黑的坚定。
她快步走到赵佶身侧,伸手扶住了他微微发颤的胳膊,声音平静。
“大王去哪,臣妾便去哪。要死,臣妾也陪大王一起死。”
赵佶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滔天的恨意与不甘覆盖。
他反手握住王氏的手,握得死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过片刻,童贯便备好了马车,两匹健马打着响鼻,喷着白气,车轮碾过门前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府门前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带队的队长额头冷汗涔涔,躬身拱手道。
“端王殿下,太后有旨,令您圈禁府中,无旨不得出府。”
“末将奉命行事,还请殿下回府,莫要让末将难做。”
“难做?”
赵佶仰天发出一声狂笑,笑声在风雪里传出去很远,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与癫狂、
“本王的亲兄长驾崩,身为皇弟,入宫奔丧,天经地义!你们今日敢拦我,便是拦我尽孝!”
“要么,放本王过去。”
“要么,本王今日便自刎在这府门前,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宋新君刚登基,便容不得自己的兄长入宫给先帝奔丧!”
这话一出,禁军们脸色煞白,握着刀柄的手都开始发抖。
谁都知道,这位主儿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向太后自幼养大的亲王。
真要是死在这府门前,别说他们这些守门的小兵,就算是殿前司的管军,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队长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最终只能咬了咬牙,对着左右挥了挥手,禁军们纷纷收了兵器,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府门。
赵佶扶着王氏,一步步登上了马车。
童贯一甩马鞭,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径直往御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冯成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消失在风雪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内侍厉声道。
“都跟上!绝不能让端王在外面乱嚼舌根!出了任何差池,咱们都提头去见官家!”
第20章 朕要跟他当着先帝百官面对峙
福宁殿偏殿,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素白与悲戚。
礼部侍郎捧着一卷仪注,躬身立在赵似面前。
“官家,百官已在殿外成服发哀毕,只待官家入殿,行登极贺礼。”
“按制,当由太尉奉玺绶,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赵似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竹杖的纹路,目光落在殿外纷飞的雪花上,神色平静无波。
向太后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由两名宫女轻轻捶着腿,闭目养神。
章惇、曾布、蔡卞、许将四人分立两侧,垂手而立,只待吉时一到,便随新君入殿受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直奔梁从政而去。
他凑到梁从政耳边,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梁从政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惊愕,随即转为骇然,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中正在听礼部官员奏事的赵似,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向太后,嘴唇动了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完了。
端王居然拔剑自刎相逼,带着王妃和童贯,驾着马车往皇城来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官家。
现在殿内太后、宰执、礼部官员都在,百官还在殿外等着贺礼,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他要是单独把官家拉出去说,未免太过突兀,惹人猜疑。
可要是不说,等端王冲到福宁殿门口,那才是真的捅了天大的篓子。
梁从政咬了咬牙,手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到殿中,对着赵似和向太后深深一揖。
“官家,太后,臣……臣有要事启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礼部侍郎停下了话头,章惇四人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梁从政身上。
向太后也缓缓睁开眼,疑惑地看向他:“何事如此慌张?”
梁从政不敢抬头,伏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太后,回官家。端王府传来消息,端王殿下……”
“端王殿下持剑自刎相逼,强行冲出王府,带着王妃,驾马车直奔皇城而来。”
“声称要入宫奔丧,面见太后与百官,鸣冤告状!”
“说昨夜官家....”
“什么?!”
向太后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往后倒去。
“娘娘!”
赵似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眉头紧锁,对着梁从政厉声喝道:“还不快传御医!”
“是!是!”梁从政连忙应声,转身便要往外跑。
“孽畜!孽畜啊!”
向太后扶着赵似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殿外的方向,声音嘶哑地骂道。
“先帝尸骨未寒,他竟敢如此胡闹!”
“抗旨不遵,忤逆不孝!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越说越气,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章惇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对着赵似和向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掷地有声。
“官家,太后!端王此举,形同谋逆!他分明是心怀怨望,借机生事,想要污蔑官家,动摇国本!”
“臣请旨,即刻命殿前司禁军将其拿下,打入宗正寺狱,按律治罪!”
“闭嘴!”
赵似猛地一声怒喝,打断了章惇的话。
章惇一愣,脸上满是错愕。他没想到赵似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竟愣在原地。
赵似扶着向太后重新坐回软榻,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着章惇,一字一句道。
“章相公,按律治罪?你想干什么?”
“你想让朕背上弑兄的骂名吗?还是想让太后背上杀子的恶名?”
章惇这才反应过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才确实是急糊涂了。
赵佶再混账,也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向太后一手养大的。
若是真的下旨杀了他,向太后心里必然会留下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