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见赵似,先是一愣,继而浑身一颤,怀中的箭矢哗啦散了一地。
他扑通跪倒。
“官……官家!”
这一声像是石头投进了池塘。
周围的士卒纷纷转过头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甲胄撞击夯土的闷响此起彼伏。
不过数息,赵似面前跪了黑压压一片。
赵似站了片刻。
他望着这些跪倒在地的士卒——有禁军,有厢兵,有民夫。
有人脸上还带着昨日的烟灰,有人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光着膀子,肩头被檑木磨出一道道紫红色的血痕。
他开口了。
“免跪。”
众人抬起头,却没有起身。
赵似提高了几分声音:“朕说了——免跪。”
“打仗的时候跪什么跪?膝盖软了,腰杆便硬不起来。”
这话说得并不严厉,却让前排的几个老卒眼眶一红。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赵似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
他忽然笑了笑。
“辛苦了。”
话音落下。
城头静了一瞬。
然后,前排那几个老卒像是被人一巴掌拍在背上,猛地挺直了腰杆。
有人张了张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将手中的长矛往地上一顿。
“不辛苦!”
不知是谁先喊的。
声音有些破,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不辛苦!!”
更多人接上了。声浪在城墙上一波一波荡开,盖过了铁锅里的沸腾声,盖过了远处辽营的号角。
赵似笑了笑,沿着城墙往西走。
他走得不快。
每经过一队士卒,便放缓了脚步,说一句“辛苦了”。
这句话像是一粒火种丢进了干柴堆,每到一处,便激起一阵狂热的呼喊。
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厢兵面前,停下来。
那厢兵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甲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肩甲都快滑到胳膊肘了。
他看见赵似在看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赵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多大了?”
“回……回官家!十七!”那厢兵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似笑了。
“十七岁便来守城。好样的。”
他继续往前走,留下那年轻的厢兵立在原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是怕,是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赵似一路走,一路拍肩,一路说辛苦了。
每一个被他拍过肩膀的士卒都像被点燃了一般,站得笔直,眼眶发红,嘴唇紧抿。
...
此刻的章楶正在谯楼与诸将议事。
沙盘上的易州城被朱砂圈了好几道,箭头密密麻麻。
他正指着北门方向对王崇俨吩咐什么,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撞开门帘扑进来,面色发白。
“枢相!官家……官家上了城墙!”
章楶手中的令箭啪地掉在沙盘上。
他霍然转身,提起袍角便往楼下冲。
身后王崇俨等人面面相觑,随即连忙跟上。
章楶一路小跑,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官家上了城墙。
那是城墙,不是行在,不是帅帐,是辽军几十万兵马对着的城墙。
一支冷箭、一块投石、甚至一阵乱箭,都可能——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赶到时,赵似正从西门城墙上折回来,身后跟着一群眼眶通红、腰杆笔直的士卒。
赵似的神色依旧从容。
章楶抢到面前,正要开口。
赵似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章相公。”
他看着章楶的眼睛,语气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也明白朕在这里待下去,只会给你们添乱。”
他顿了顿。
“朕这就回行在。”
章楶张了张嘴,满腹的话忽然被堵了回去。
赵似转过身,面朝城头上那些还在朝他望的士卒们。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朗声开口。
“诸位。”
城头安静下来。
“朕出征前,曾说过一句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
“如今,国门就在这易州城下。朕这个天子,也守在了这里。朕没有食言。”
没有人出声。
连风都似乎停了。
“今日辽军来攻城。朕不会走。朕就在城中的行在里。”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拳。
“朕与诸君,共存亡。”
这话说得极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然后他将拳头往上一举,喝了一声——
“大宋——万胜!”
那声音不算高亢,却像一颗火星丢进了遍地火油之中。
城头炸了。
“大宋万胜!”
先是一个人喊。继而是十个、百个、千个。
声音如滚雷,从城头滚到城下,从城下滚到城中,从城中滚到每一个士卒的心口上。
“大宋万胜!大宋万胜!”
刀鞘在盾牌上砸出整齐的节拍,长矛的尾端在地上顿得咚咚闷响,有人把头盔摘下来高高举起,有人仰头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爆开。
连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面色发白的厢兵与民夫,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喊了起来。
他们未必识字,未必懂什么是燕云十六州,未必知道这场仗为什么打。
但他们看得见——大宋的天子,就站在他们面前。
跟他们一样在城墙上,跟他们一样闻着那该死的金汁味儿,跟他们一样不退半步。
天子都不怕。
他们这些烂命一条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赵似在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转过身来,朝章楶点了点头。
章楶望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撩袍,跪地。
这回赵似没有拦他。
“臣——”
章楶开口了。嗓子有些发干。
“必不负官家所托。”
赵似弯腰,托住章楶的手肘将他扶起来。
“朕信你。”
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