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缇萦上书以赎父刑,淳于公得以免于肉刑。”
“今日章援叩阙以请父命,朕岂能无动于中?
“夫法者,所以齐天下之不一也;孝者,所以厚天下之大本也。”
“法有所伸,孝亦不可偏废。朕斟酌二者之间,特降此旨:
“前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章惇,夺本官,罢执政,免其流放崖州之刑,许归建州浦城本贯,以闲官致仕,颐养天年。”
“所居之宅、所食之禄,悉从致仕法。沿途州县,以礼相待,不得怠慢。
“於戏!恩不掩义,法贵原情。兹从宽典,以励臣节。”
“咨尔中外臣庶,体朕此意。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圣旨念罢,殿中静了片息。
随即,章援眼角便有泪渗了出来。
两行清泪无声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干裂的嘴唇,滴落素白被褥之上,洇开两团深色的印痕。
他挣扎着要下榻。
双腿膝下裹着厚厚药布,稍动便是钻心之痛。
可他将牙关紧咬,硬是将两条腿挪至床沿,执意要下地。
“章校书郎——”御医忙去拦阻,“官家有口谕,免礼,不必起身——”
章援摇头。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君恩深重如斯。臣若不跪,天理亦难容。”
几名御医面面相觑,终究叹了一声,上前搀住了他。
两人架着臂膀,一人托着腰身,好不容易才将他从榻上扶了下来。
双腿着地那一刻,膝间传来一阵剧痛,他面色一白,额上立时沁出细密汗珠。
但他未曾停下。
他扶着御医臂膀,挣扎着转过身子。
那是福宁殿的方向。
他站定之后,缓缓屈膝。
御医们明白了他的心意,亦不忍再拦,只托着他臂膀慢慢往下放。
膝头触地那一刹那,章援疼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
但他跪稳了。
然后他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砖地之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叩得结结实实。
待他直起身来,额上昨日亭中磕出的旧痕又裂开了,渗出丝丝殷红。
他也不拭,只望着福宁殿的方向,嘴唇翕动,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话。
屋内众人看在眼里,无不默然。
那名年长御医望着章援,良久,方才缓缓叹了一声。
“古人云‘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老朽行医大半生,今日方知此言非虚。章相公教子有方,实乃家门之大幸。”
章援没有答话。
他仍旧跪在那里,望着福宁殿的方向,眼眶里那点泪光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梁从政轻叹一声,将圣旨卷好,双手递至章援面前。
“章校书郎,接旨罢。”
章援伸出双手,将那卷黄绫接过。
他将圣旨紧紧抱在胸前。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抵在那卷黄绫之上,如婴孩依偎于父亲怀中。
殿外天色已是大亮。
辰时阳光自廊下窗棂间漏入,落在章援背上,勾勒出一道微微佝偻的轮廓。
窗外,几只麻雀落于梧桐枝头,叽喳啼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
一刻钟后,福宁殿。
赵似坐于案后,手中捏着一份今日早朝的议程,却未曾看。
梁从政自殿外趋步进来,在官家身侧站定,低声道。
“官家。旨意已宣过了。”
赵似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才将手中议程搁在案上,望向窗外那几株梧桐,忽而问道。
“从政,你说朕这般处置,算不算是以私恩挠国法?”
梁从政闻言,摇了摇头。
“官家。昨日朝会上,百官附议弹劾章惇,是国法。”
“今日百官上表为章惇求情,是人情。”
“官家将流放改为致仕,既全了国法的威严,又全了人情的天理。”
“何况,还有章校书郎这一跪。”
第202章 赵似的新思想计划,先丢出去一块肉
辰时三刻。
赵似用了半碗粟米粥,将箸搁在案上,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便问立在身侧的梁从政。
“昨日旨意传出后,那些勋贵有甚动静?”
梁从政将拂尘换到左手,往前趋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官家,臣正要说此事。皇城司昨夜奏报,戌时前后,永康坊曹府门前车马络绎,不下二十余家勋贵齐聚。”
赵似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都去了谁?”
“潘家、石家、王家、曹家本支自不必说。还有几家平素不怎么走动的,昨夜也都到了。”
梁从政顿了顿。
“只是曹府护卫严密,厅堂四周皆有心腹把守,皇城司的人未能探得密谈内容。”
赵似将茶盏搁下,面上不见喜怒,只以指节轻叩案沿,一下,两下。
“无妨。”他抬起眼来,“只需注意一点即可。”
梁从政屏息。
“兵。”赵似的声音很轻。“若禁军有异动,立刻来报。”
“臣明白。”
赵似没有在这个话头上久留,话锋一转:“赵令穰、赵仲忽赐死了没?”
梁从政垂下眼帘:“回官家,昨夜已赐了鸩酒。两人皆已伏法,皇城司验过尸身,确认无误。”
赵似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那几株梧桐。
秋叶又落了一层,铺在青砖地上,无人清扫。
“给宗室传的话都传了没有?”
“都已传到了。”梁从政将拂尘换回右手,躬身道,“各房皇亲皆已接了口谕,纷纷表示官家圣明。”
赵似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朕不拿他们问罪,那肯定圣明。若是拿他们治罪,那朕或许就不圣明了。”
梁从政闭着嘴巴,没有接话。
这话没法接。
赵令穰与赵仲忽的事,说到底是宗室自己作的。
要是他们只是单纯的做生意,官家十有八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谋财害命,乱法害民。
这些年积攒的银钱怕是比户部岁入的零头还要厚上几分。
加上官家现在缺钱,他们不死谁死?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雷霆手段会来的那么快,那么猛。
两杯毒酒,一句传信敲打。
就将事情给解决了。
这便是官家的手段。
他不株连,却也不手软。
赵似将茶盏往旁边一推,忽然问道:“那李府那边……”
梁从政立刻会意,接话道:“早上晋国长公主殿下已遣人送去了请帖,邀李娘子未时进宫。”
赵似闻言皱眉。“那么晚?”
梁从政无奈叹道:“官家,这是正常时间。女眷走动,总须梳洗备礼,且李府距宫城尚有几里路,未时已是赶早的了。”
赵似被这话堵住了,张了张嘴,终究只得作罢。
他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阖眼沉默了片刻,忽又睁开眼来。
“让曾相公将之前拟好的召回名单,政事堂署名后呈上来,今日便发布。”
梁从政躬身道:“臣遵旨。”
赵似又问道:“科举如何了?”
“省试已毕。礼部正批阅试卷,臣算着时日,约莫还有两日便能放榜。”
赵似点点头,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已微凉的茶汤上,忽然道了句:“也不知今年有没有什么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