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借别人之口。
他的目光在纸上那八个字上停了许久,忽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借口的法子,也不难。
天下的读书人,最在乎什么?
不是功名利禄——那是表象。
根子上,他们在乎的是“道统”。
自孔子没,道统便成了儒生们争了两千年的东西。
谁能接续道统,谁便是圣人之学的正统。
孔家占着血脉,二程占着义理,各说各话,谁也不服谁。
若天子以御笔赐匾,封一人为“当代儒圣”呢?
那便是告诉天下人,道统不在曲阜孔庙里,不在伊川书院里,而在朕手里。
朕说谁是儒圣,谁便是儒圣。
朕说谁接续了道统,谁便接续了道统。
而那个人,既得领着这个名号,便得替朕把新思想讲出来。
赵似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又停下。
不过,这事不能硬来。
硬来便是第二个王安石。
得让他们自己说。
他转过身,望向梁从政。
梁从政已在殿角立了许久,手中拂尘垂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从政。”
“臣在。”梁从政应声趋前。
赵似将案上那张澄心堂纸拈起来,递了过去。
“你看这八个字。”
梁从政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息。
实事求是,格物致知。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赵似也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踱了两步,忽然开口。
“从政,传朕旨意。”
梁从政立刻将纸搁下,整了整衣冠,垂手而立。
“召集大宋境内所有大儒。”
“不拘是洛学、蜀学、新学、朔学,不拘是朝中翰林还是山野隐士,凡自认通晓圣人微言大义者,皆可赴京。”
他顿了顿。
“年后,三月。朕要办一场经筵。”
梁从政的拂尘微微一晃。
经筵是例行的,每年二月开讲,逢单日进讲,自春至端午、自秋至冬至,都是讲官轮流给天子讲经。
可官家说的是“办一场经筵”,这语气便不像是循例进讲。
“官家,”梁从政斟酌着措辞,“经筵自有旧制,由翰林学士充讲官,逢单日——”
“朕知道。”赵似打断了他,“朕说的经筵,不是给朕讲经。”
梁从政一怔。
赵似转过身来,面色平静。
“朕要邀天下大儒,为朕讲解何为圣人之言。”
他伸出食指,在案沿上轻轻一划。
“让他们辩。”
“辩清楚了,什么是圣人的本意,什么是后世注疏的曲解。”
“谁能辩赢,谁能让天下人服气——”
他停了停,声音往下沉了一分。
“朕便御笔赐匾。封他为——当代儒圣。”
殿中静了一息,两息。
然后梁从政的眼珠子慢慢瞪大。
“官家,”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您这样做,那孔家怕是……”
赵似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不让他们参加。”
“他们若辩输了,那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难不成朕还得替他们守着道统?”
梁从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似将案上的澄心堂纸拈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声音淡了下来。
“放心吧。除了孔家不乐意之外,其他大儒,怕是双手双脚都赞成。”
这话说得轻巧,可梁从政在宫里伺候了这些年,已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孔家自仁宗至和二年封衍圣公以来,代代相袭,虽品秩不过八品,可天下读书人谁不认曲阜孔庙的正统?
如今官家要以御笔封别人为儒圣,这不是要孔家的命么?
可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孔家占的是血脉,不是学问。
天下大儒,有几个真心服孔家?
二程不服,苏门不服,新学旧党更不服。
官家这一手,是把孔家从神龛上请下来,把道统的解释权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那些大儒。
他们争了一辈子的道统,如今官家把评判的权柄交到他们自己手中,谁能不动心?
梁从政在心里将此事来回推演了两遍,终是暗自叹了一声。
官家这招,看似荒唐,实则步步为营。
“喏。”他抱拳躬身,“臣这就去拟旨。”
赵似点点头,又忽然说道:“等等。”
梁从政停住脚步。
“拟旨的措辞讲究些。不说‘辩’,说‘进讲’。”
“不说‘争儒圣’,说‘朕欲闻圣人之真义,以明心见性’。”
“让那些御史台的老夫子挑不出毛病来。”
梁从政眼角微微一抽。“臣明白。”
赵似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对了,赐匾的事,旨意里先不提。”
梁从政抬起眼来。“官家的意思是……”
“先放风。”
“让皇城司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朕在三月经筵后,有意从天下大儒中择一人,御赐匾额。”
“具体什么匾,不说。让他们自己去猜。”
梁从政的眼角又抽了一下。
“还有。”赵似已转身往里间走去。
“让皇城司查查,天下各处书院、学宫,哪些大儒有些什么主张,哪些人跟哪些人有过节,哪些人私底下说过什么话。”
“五个月,够他们把底细摸清了。”
梁从政躬身:“臣领旨。”
“朕先去换衣裳。”
梁从政连忙跟上。
“臣...”
“不必。你替朕拟旨去。叫个小黄门来便是。”
梁从政犹豫了一息,终究躬身退了出去。
赵似迈步进了寝殿,看着自己那八套常服,眉头越锁越紧。
伺候在一旁的小黄门躬着身子不敢出声,只拿眼角余光觑着官家的脸色。
赵似忽然问道:“李娘子喜欢什么颜色,你可知道?”
那小黄门一愣,连忙摇头。
梁从政恰好在这时跨进门槛。
他刚交代完拟旨的事,回来复命,便听见官家这一问。
“知道。”梁从政上前一步,“据皇城司的汇报,李娘子似乎偏爱青色。”
赵似皱起眉来。
“朕似乎没青色的衣裳。”
梁从政张了张嘴。
官家平素穿的不过是赭黄、朱红、素白几色,青色确实不在常服之列。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要不——”
“别要不了。”
赵似打断他。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还不至于为了见个人就专门花钱去弄套新衣裳。”
“再说了,现做哪里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