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音顿时苦了小脸。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声音也跟着矮了半截。
“娘娘,母妃,你们要罚就罚我吧。是我给阿兄出的主意。”
“阿兄想见李娘子,又不好明着见,我便——”
话没说完,向太后正在饮茶,忽然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
身后宫人慌忙递帕子上去,向太后摆了摆手,自己擦了擦嘴角,抬起眼来看着赵徽音,脸上是哭笑不得的神情。
朱太妃的反应更是直接。
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行了行了。”她抬手止住赵徽音的话头。
“你从小就怕事,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还讲起义气来了。”
赵徽音被堵得说不出话,头低得更深了些。
向太后此时开了口。
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分量:“音娘,过来坐下。”
赵徽音闻言,默默走上前去,在宫人搬来的第三张锦墩上斜签着坐了。
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不敢乱动。
向太后望着她,问道:“你见过那李娘子了,觉得怎么样?”
赵徽音虽有些疑惑太后为何这般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儿臣觉得挺好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词又写得好。而且——”
她顿了顿,像是怕说错了话,声音放低了些。
“她对阿兄,那眼神……骗不了人的。是真喜欢阿兄。”
向太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将目光移向朱太妃,两人对视了一息。
太后道:“那就定过些日子再喊进宫来,你我都看一看。”
“若没问题,便定在十一月初五,让学士院草制。”
“十一月二十,纳吉,下聘。”
朱太妃笑着点头:“姐姐安排便是。”
向太后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盏。
“那就先这样定了。”
赵徽音听着两人的话,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纳吉?下聘?
这是要……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向太后,又看看朱太妃,眼睛越睁越大。
“娘娘,母妃,你们——”
不生气?
后面三个字她没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已替她问了。
向太后将茶盏搁下,看了她一眼,笑了一笑。
“气也分人。若是旁人这般乱来,本宫自然不会轻饶。但你阿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却也多了几分疼爱。
“我跟你母妃,气不起来。”
赵徽音愣住了。
向太后没有再多解释。
朱太妃却在旁边接过了话头,对女儿说道。
“谁让你阿兄厉害呢,外廷也好,内廷也罢,里里外外他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你让母妃跟娘娘怎么生他的气?”
“他想见见自己未来的皇后,虽于礼法上有些不妥,却也不是什么大错。”
她将画纸卷起来,往赵徽音手里一塞。
“况且,他是以你这个长公主的名义邀人入宫的。”
“外人说起来,也不过是公主请了李府女眷进宫叙话。谁又能说一句闲话?”
赵徽音接过那卷画纸,还是有些恍惚。
向太后已站起身来,宫人连忙上前扶住。
她拍了拍赵徽音的手背,温声道。
“早点歇着。你阿兄的事,我跟你母妃心里有数。”
说罢,便扶着宫人的手,缓步往慈宁宫方向去了。
朱太妃也站起身来,看了女儿一眼,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半是无奈半是好笑,转身进了殿。
赵徽音独自坐在锦墩上,手里攥着那卷画纸。
秋风从廊下吹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飘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忽然噗呲笑了一声。
随后站起身来,将那卷画重新塞进袖中,脚步轻快便往自己的寝殿里走去。
与此同时。
福宁殿。
赵似从御花园回来时,天色已暗了七分。
刚踏入福宁殿偏殿的门槛,便看见殿心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皂衣,腰间悬着鱼符,是皇城司亲从官的服色。
见了赵似,那人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蜡封的皮筒。
赵似的脚步停了。
那笑意从他嘴角敛去。
“皇城司紧急奏报。”
梁从政上前接过皮筒,验了封泥完好,双手呈给赵似。
赵似走到御案后坐下,拆开皮筒,抽出里面的帛书。
烛火下,那几行墨字密密麻麻。
他看了第一行。
眉头便皱了起来。
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他将帛书往案上一拍,眼中满是寒光。
梁从政在旁边屏息立着。
“好啊。”赵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勋贵,胆子还真不小。”
他拿起帛书又从头看了一遍。
皇城司奏报得很详细。
那些勋贵聚在曹府密谈的内容,虽未能全部探得,但却有一桩极要紧的动向被逻卒截获。
以曹诱,曹评为首,联络了潘家、石家、王家等十余家勋贵,暗中招募了死士一十七人。
这十七人,都是亡命之徒。
有的是欠了印子钱被追得走投无路的破落户,有的是犯了事逃进汴京的地痞。
还有几个干脆是江湖上游荡的亡命之徒,给钱便卖命。
而经过皇城司的调查。
明日,将会发生一件事。
那十七人会剃去头发,披上僧袍,扮作行脚僧。
待到明日早时,便会前往东华门外,点火自焚。
自焚抗议。
这帮勋贵,书读得不多,手段倒是歹毒得很。
僧人在东华门外自焚。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民间会怎么想?
必定是说官家取消寺观免税,逼得僧人都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
届时群情汹汹,他们就好在朝堂发难,逼自己收回旨意。
赵似靠在椅背上,看到最后。
帛书上还写了一行小字:勋贵原欲拉拢宗室一同行事,因赵令穰、赵仲忽被赐死,各房宗室皆闭门谢客,未敢应承。
赵似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速度够快,先弄死了赵令穰、赵仲忽这两个领头羊。
否则。
若宗室与勋贵联起手来,那局面便比现在棘手十倍了。
他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情况,有些麻烦。
他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曹家田庄,将那些死士一网打尽。
但这样做,便只是扑灭了一场还没有烧起来的火。
那些勋贵只会更加怨恨,更加隐蔽地筹谋下一场。
治标不治本。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有耐心慢慢地收拾他们。
可现在,他明年就要开展新政,还有新思想的推行。
他事情太多了,实在没闲工夫陪他们慢慢拉扯了。
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