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上那双眼睛,只沉默地望着他。
而皇城司监牢这边。
冯成终于查到了。
其中一名死士的家眷,就藏在城东外的一处庄子内。
那庄子挂在曹家一个远房族人的名下,不显山不露水,平素只说是个存粮的仓院。
可逻卒回报:庄内每日采买菜蔬肉食足供百余口,院墙四角日夜有人巡守。
而巡守的三十余人,身形魁梧,步履沉稳,看模样像是禁军退下去的人。
冯成了然。
这倒是也合理。
那些勋贵拿这些家眷当人质,自然要严加看管。
这些死士的把柄捏在他们手里,他们才放心。
冯成没有犹豫。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字迹利落。
“调亲从官左第一都。着甲。半个时辰内,拿下庄子。人全押回来,一个都不许少。”
亲从官接过手令,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皂靴踏在石板上,声响急促,渐远渐消。
冯成整了整袍袖,这才转身朝地牢走去。
甬道里潮气裹着铁锈气扑面而来。
壁上油灯的火苗被脚步带起的风拂得摇摇晃晃,在青砖墙上投下乱动的影子。
地牢深处,十四个人被绑在木架上。
手腕脚踝都被铁环扣死,身上的衣衫已褴褛不堪,暗色的血迹层层叠叠地凝固在布料上,看不出原来是甚么颜色。
冯成在甬道正中站定。
“停。”
行刑的皂吏们闻声住手,将手里的家什搁进铜盆里,退到两侧。
铁器碰着铜盆,发出几声沉闷的响。
地牢里忽然静了。
冯成负手而立,目光从第一座木架扫到最后一座。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们嘴巴很硬。”
“某很欣赏。”
没有人应声。
冯成往前踱了两步,口吻一转。
“但就是不知道,你们的家人,嘴巴是不是也那么严实了。”
话一出口,众人先是一惊。
有几道呼吸明显重了一息。
尽管很轻,但在死寂的牢房里,清晰可闻。
静了一息。
一人开口骂道:“少吓唬我们。”
“有本事,杀了我们。”
冯成闻言,也不恼。
他笑呵呵地走到那人面前,偏头打量了他两眼。
那人颧骨高耸,面皮有白净,下颌上糊着一层干涸的血痂,一双眼里全是血丝。
“你们以为,某是在给你们开玩笑?”
冯成收了笑。
他的声音忽然往下沉了一分。
“城东。”
他顿了顿。
“曹家田庄。是不是?”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有几人神情变了变。
那变化很微弱。
但冯成看见了。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放过任何一张脸。
半晌,他重新笑起来。
“也不知等会儿,他们能不能受得了你们受过的刑罚。”
那笑挂在脸上,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方才骂他的那人猛地挣了一下。
铁链哗啦作响,勒进他手腕上早已磨烂的皮肉里,血珠子顺着铁环往下淌。
他浑然不觉。
“阉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真他娘的下作。有本事,冲我来。”
冯成闻言,转过头看向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希望等会儿,你妻女、儿子、老父老母在你面前受刑的时候。”
他停了停。
“你还能骂得出来。”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地牢。
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在皂吏手中缓缓合拢。
哐当一声闷响,将那十四个人与甬道隔成了两个世界。
牢房里剩下的十四人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
沉默在地牢里一分一分地凝结。
毕竟没见到人之前,他们总归抱着一丝希望。
他们也想着,那些人能够保护好他们的家人。
那些勋贵手眼通天,安置几户家眷,总不至于出甚么纰漏。
但他们此时不知道的是——
汴京城,已被封锁。
他们效忠的人,此刻正被限制在各家府邸之中,不得动弹。
门外守着禁军,门内一切往来书函都在皇城司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保得住他们家眷?
第208章 狠厉的冯成
酉时初,日头已偏到屋脊后头,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晒了一整日,热气蒸上来,混着廊下亲从官身上甲胄的铁腥气,闷得人发慌。
冯成坐在值房里,面前那盏茶已换了三回水,茶色淡得近乎无。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那片孤零零的叶子在温水里打旋。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成抬起眼。
一名亲从官抢进门来,甲叶上还沾着暗色的痕迹,抱拳便道:“冯公事,属下复命。”
冯成将茶盏搁下。
“说。”
那亲从官喘了口气,语速极快。
“守卫三十四人,死二十一,俘十三。庄内抓获妇孺老人,共计六十四口。”
他顿了顿。
“我方伤了四个,无大碍。”
冯成微微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经初步问询,确是牢里那些案犯的家眷。”
那亲从官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往下沉了一分。
“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发现甲胄三副。”
冯成原本靠椅背坐着,听到这四个字,霍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冯成声音有些尖锐,吓的亲从官的声音都不由得低了几分。
“甲。三副。”
冯成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