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皂靴踩在砖地上,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停住,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眼里亮得有些异样。
“物证,务必保护好。不得有失。”
“喏。”
“那十三人,”
冯成竖起一根手指。
“务必让他们活着。一个都不许死。”
“喏。”
“甲胄来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今夜之前,问出来。”
亲从官抱拳:“属下明白。”
冯成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住。
“还有。将地牢里那些人,全部上铐。押到厅前院内。”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庄子里抓来的老幼,也一并带过去。”
亲从官一愣,随即会意,高声应道:“喏!”
冯成没有再多说,迈步便往外走。
穿过值房门槛的瞬间,夕阳从廊柱间斜斜打在他面上,他微微眯了眼。
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官家,臣,没让您失望。
不到一刻钟,厅前院子里便站满了人。
妇人与老人挤在一处,孩童被大人攥着手或抱在怀里,有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不知发生了何事,兀自哇哇啼哭。
老人们的脸上是茫然与恐惧交杂的神情,有几个年长的妇人腿脚发软,须得左右搀着才不至于瘫下去。
全副武装的亲从官站在廊下,手按刀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像在点数。
冯成从正厅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亲从官。
他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气氤氲,在夕照里袅袅上升。
他撩袍坐到廊前台阶上那把圈椅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一条腿。
那姿态闲适得很,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自家后院里纳凉。
院中无人敢出声。
连婴儿的啼哭都被妇人用衣襟捂住了。
然后,一阵镣铐在地上拖动的闷响从甬道深处传来。
哗啦、哗啦。
铁链刮过青石板的声音。
十几名死士被押了出来。
每人脚上拖着沉重的脚镣,手上铐着木枷,身上的衣衫褴褛不堪,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地凝固在布面上。
他们走得很慢。
镣铐太沉,伤也太重,每迈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往外拔腿。
院子里的人看到他们,先是一阵死寂,继而炸开了锅。
“大郎!”
“阿爹!”
“夫君!”
妇人的尖叫声、老人的呼唤声、孩童的哭声搅作一团。
有人想往前冲,廊下亲从官齐齐拔刀,横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夕阳恰好从西边屋脊后透出一线,照在那一排横刀上。
寒芒闪烁,像一排冰冷的眼睛。
往前冲的人僵住了。
后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些死士被押到院子正中。
有人抬起头来,看见了人群中的父母,看见了妻子怀中的幼子,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母。
他嘴唇颤了颤,眼泪便滚了下来。
镣铐哗啦一阵响,那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阿娘...阿爹...”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儿子不孝...连累你们了。”
这一声哭出来,院中的孩童再也绷不住了。
有七八岁的孩子看见父亲被锁成这般模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几个幼童跟着哭,哭声在院子里来回撞。
一时之间,院中满是哭声。
冯成皱了皱眉。
那眉头皱得极轻,若不是廊下亲从官时刻觑着他的脸色,几乎看不出来。
他偏过头,看了身旁的亲从官一眼。
那亲从官会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收刀!”
廊下亲从官齐齐收刀入鞘。
刀刃擦过鞘口的金属声响成一片,清越而短促,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院中哭声为之一滞。
几个年长的妇人慌忙捂住怀中孩子的嘴,低声哄着。
有男人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人立刻投来制止的目光。
连那些原本嚎啕大哭的幼童,也在大人颤抖的手掌里渐渐收了声。
不过数息工夫,院子里便清净了下来。
只有角落里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儿,还不明所以地发出一两声啼叫。
那啼叫声孤零零的,在这片死寂中倒显得格外刺耳。
冯成这才站起身来。
他手里依旧端着那盏茶,缓步走下台阶。
靴底在石阶上踏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心口上。
他在台阶下站定,环顾院中诸人,然后缓缓开口。
“诸位。”
无人应声。
冯成也不在意,端着茶盏呷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接下去。
“你们知道,这是哪么?”
院中仍是一片沉默。
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衣角,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廊下那些全副武装的亲从官,又飞快地将目光收回去。
冯成微微一笑。
“这是朝廷的衙门。叫皇城司。”
他顿了顿,将声音又放轻了一分。
“你们或许不甚熟悉。但有一桩,你们只需记住。”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我等,是天子的亲军。”
话音落下,院中诸人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几个老人原本佝偻的腰背猛地一僵,妇人们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们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只知道有人冲进了庄子,杀了人,将他们像牲口一般赶上了车。
虽说他们原本便觉着这些该是官府的人,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天子的亲军。
只有那十几个戴着枷锁跪在地上的死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有的,只是深深的痛苦。
冯成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忽然往上提了一截。
“为何抓你们?”他抬起手来,手指从左到右划了半圈,“很简单。”
“因为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夫君。”
他将手中茶盏猛地往地上一摔。
瓷片四溅,茶水在青砖上泼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谋逆。造反。”
四个字,一个比一个重,像四记铁锤砸在众人心口。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几个年长的人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们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来。
而那些跪着的人,或低着头,或咬着牙,或闭上了眼。
没有一个人开口辩解。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静了数息。
跪着的人中忽然有一人抬起头来,面上肌肉扭曲。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犯的罪,为何要牵连家人?”
冯成闻言,先是怔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