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蓄养死士是真,欲扮僧自焚也是真,但自焚不是谋逆,是……要挟。”
“至于派人往三位大王门上递信,那也需要有口供。”
“若不然,要论谋反的话,依律也须有起兵、攻城的实迹方成谋反之罪。”
他停了一息,将声音压低:“当然,官家是天子。”
说完这句话,曾布便闭上了嘴。
赵似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皇帝。
天子口含天宪,一道特旨下去,说他们是谋反,他们便是谋反。
当年神宗皇帝以“谋逆”论处李逢一案,不也是将一桩小小的妖言案办成了大狱?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帝想让谁死,有的是办法。
但赵似不能这么做。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他是皇帝。
作为天子,他必须在最高层面上维护律法的公正与严肃。
下面的人执法或许有偏差,但御笔朱批上不能有偏差。
他不能开这个口子,得给天下人做好榜样。
哪怕是皇帝,也是按律法行事。
沉吟再三,赵似缓缓开口:“去联系三位亲王的那个人,皇城司已查得些眉目。据闻与王师约有涉。”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
王师约。
这个名字的分量,两人都掂得出来。
“只是尚不能确证。”
赵似的指尖在圆桌边沿轻轻叩着。
“若能证实此人确系王家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止住了话头,抬起头来,目光在曾布与韩忠彦面上一扫。
“两位相公,朕有个想法,需要两位相公配合一二。”
曾布与韩忠彦同时一愣。
曾布先开了口:“官家想要臣等做什么?”
赵似面上浮起一个笑容。
他往前倾了倾身,将声音压得只够圆桌边三人听清。
“这样……”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将檐下铜铃撞得叮的一响。
曾布听完,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吞的表情,只是眼睛里的光微微变了变。
他缓缓拱手:“老臣明白了。”
韩忠彦的反应则直白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赵似一眼。
他也拱起了手,只说了四个字:“臣谨遵旨。”
赵似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
“那就……开始吧。”
...
半个时辰后,赵佖、赵俣、赵偲三人出现在福宁殿内。
曾布与韩忠彦正站在他们面前,低声交代着什么。
赵佖侧耳细听,赵俣不时点头,赵偲攥着袖口,神色紧张。
赵似则坐在东窗下的紫檀圆桌旁,端着一盏茶,一言不发。
半晌后,曾布转过身来,朝赵似躬身道:“官家,已经跟三位大王交代好了。”
赵似搁下茶盏,面上浮起笑意,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
“几位兄弟,麻烦你们了。”
三人同时一愣,连忙躬身拱手:“官家言重了。臣等——”
“诶。”
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
他上前一步,目光从赵佖移到赵俣,又从赵俣移到赵偲,语气温软下来。
“你们与我,都是皇考之子,何须如此拘礼呢?”
他顿了顿,忽然一笑。
“以后,喊我十三哥儿即可。”
这话一出口,三人脸色齐齐大变。
赵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有些歪斜的眼睛对着赵似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
“官家,于礼不合,臣不敢。”
赵俣更是连退两步,拱手过顶:“官家此言,臣等万不敢当。”
赵偲愣在原地,看看两位兄长,又看看赵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似看着三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摇了摇头。
“兄友弟恭,才是真正的礼。其余的礼,是虚礼,是给外人看的。”
他往前踱了一步,偏头看着三人,敛了笑意。
“以后但凡是私下见面,就别喊官家了。不然,我可会生气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三人耳中,却比方才两位宰执那一番交代更沉。
赵佖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生在宫中长在宫中,从记事起便知道规矩比天大,尤其是他这般有残缺的皇子,更不敢在礼数上出一丝差错。
可今日,当了皇帝的这个弟弟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礼是虚的。
他喉头动了一下,将头侧向一边,没有接话。
赵俣抬起眼来,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本不是容易动情的人,可今夜这一出接一出,正提心吊胆之际,这个当了皇帝的十三弟却忽然卸下了天子的架子,只以兄弟相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赵偲最年幼,也最藏不住事。
他望着赵似,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赵似将三人神色看在眼里,后退两步,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地朝三人拱起了手。
“麻烦九哥儿了。”
赵佖浑身一震,慌忙还礼。
“臣……必不负十三哥儿所托。”
赵似的目光移向赵俣,再次拱手:“麻烦十哥儿了。”
赵俣将腰弯到了底,一字一顿:“必不负十三哥儿所托。”
赵似最后看向赵偲,笑意更深了些,拱手姿势却一丝不苟:“麻烦十四哥儿了。”
赵偲用力点头,还礼时力道大得衣袖甩了起来,声音比两位兄长又高了几分。
“十四必不负十三哥儿所托!”
赵似直起身来,目光在三个兄弟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回过头,看了曾布一眼。
曾布微微颔首。
“那就,开始吧。”
与此同时,皇城各处宗亲府邸,灯火次第亮起。
皇城司亲从官叩开了一家又一家的角门,只撂下一句话:“官家有旨,召诸位入宫。”
有人大着胆子追问所为何事,那亲从官脚步不停,只道:“官家想见见各位宗亲而已。其余的,在下不知。”
连已经出嫁的公主府邸都有人登门。
连王师约这个老婆死了十几年的人,也被召入了宫。
皇城司的人上门时,王师约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第一反应便是事情败露了。
王忠招了,冯成查到他头上了。
可那亲从官立在堂上,面无表情地说完了旨意,他反倒愣住了。
不是来拿人的。
是召他入宫的。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所为何事,得到的答复与别家别无二致:官家想见见各位宗亲。
这才让他松了口气。
等出了府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一看,街上尽是车马,一盏盏灯笼在夜色中晃动着往皇城方向汇聚。
他认出了曹家的车、石家的车、潘家的车,还有几家公主府的车驾。
他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但另一个疑问又浮了上来。
深夜召这么多宗亲入宫,究竟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官家驾崩了?
那也不对。
新君灵前继位,理应百官先入宫哭临,何须召宗亲?
况且,此时皇宫内灯火依旧,廊下内侍宫娥行走如常,毫无办丧事的气氛。
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