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跟着引路的内侍,穿廊过院,一路往福宁殿去。
一抵达福宁殿,他便觉出了异样。
廊下有内侍抱着白布匆匆走过,另有几人端着铜盆药罐,面色凝重,目不斜视。
院角堆着几盆菊花,白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福宁殿门口已站了不少人,皆是宗亲。
所有人都在低声交头接耳,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王师约正想找个相熟的人探探口风,一名内侍却径直走到他面前,将他领到了最前面一排,安排在了赵佖、赵俣、赵偲三位亲王身后。
他心头一跳。
这个位置,太靠前了。
三位亲王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赵俣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随即转了回去。
然后,他便开了口。
声音不算大,却也绝不算小,恰好能让身后的王师约听得一清二楚。
“九哥儿,十四哥儿,昨夜可吓死我了。”
赵佖侧了侧头:“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赵俣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昨天晚上,我府邸周围有个人在乱晃,被府中侍卫给发现了。”
“问他来做什么的,他也不说。我索性就给他关起来了,打算上报开封府。”
赵佖眉头一皱:“昨夜都戒严了,怎么会有人在乱逛?”
“可不是么?”赵俣啧了一声,“所以我怀疑他是来暗杀我的。”
“让侍卫审问了许久,他都不肯说,非要见到我才愿意开口。”
赵偲插嘴道:“都抓住了,怕什么?”
赵俣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小十四,不是为兄说你,你就是太年轻了。”
“万一他真是刺客呢?万一他有什么绝技呢?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赵佖微微颔首:“有理。”
赵俣接着道:“我打算今天再审一晚,再审不出来就让开封府的人来审。”
王师约站在三人身后,嘴角一阵抽搐。
那个废物。
不会先通报身份么?
不过听这样子,他的事并没有暴露。
他暗松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正在此时,福宁殿的殿门被推开了。
梁从政匆匆走了出来。
他面上带着少见的焦灼,几步走到院中,与候在廊下的几名御医低声言语了一番。
几名御医脸色一变,提起药箱便冲入殿中。
殿门重新关闭。
梁从政转过身来,面对着院中众人,开了口。
“官家说,让诸位去偏殿休息。晚些再召见诸位。”
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宫娥自两侧廊下涌出,开始安排引路。
众人依言而行,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可所有人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官家怕是出大事了。
看这阵势,只怕是快要不行了。
王师约被一名内侍引着,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小院前。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院角种着一丛瘦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正要踏入院门,身后却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赵俣。
那内侍对着赵俣满脸歉意:“大王,今夜人来得太多,房间不够用了。所以……”
赵俣摆摆手,不等他说完便将话截住了:“无妨,孤不介意的。”
那内侍如蒙大赦,再三行礼,方才退出了小院。
院中便只剩了两人。
赵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王师约身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拱起手来,面上露出一个亲近的笑容。
“没想到姑丈也在。”
王师约愣了一下。
姑丈。
这个称呼从赵俣口中说出来,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按辈分,他确实是赵俣的姑丈。
德宁公主是神宗皇帝的姐姐,赵俣是神宗的儿子。
可从德宁公主薨逝至今十多年了,宫中诸王见了他,向来只称官职,最多不过一句“王都尉”。
这般亲近的称呼,不说完全没有,那也是罕见得很。
他定了定神,拱手还礼:“见过大王。”
赵俣哈哈一笑:“姑丈客气了。”
说着便朝正房方向伸出手去,“外面冷,咱们还是入房喝茶吧。”
王师约点了点头,伸了伸手:“大王请。”
赵俣不再推让,大步往屋内走去。
王师约跟在后面,目光在赵俣背上停了一瞬。
十八岁的年轻人,身量已经长开了,肩膀宽阔,步履沉稳。
单看这身形气度,倒比那目不能视的申王和才十五岁的睦王更像回事。
入屋落座后,赵俣不等侍从动手,自己提起茶壶,先给王师约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王师约忙道不敢,赵俣却笑道:“姑丈何必见外。”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赵俣便与王师约叙起了旧。
说了德宁公主生前的事,说了王审琦当年的功业。
怎么亲近怎么说,一口一个姑丈喊着,语气真挚,不似作伪。
王师约起初还端着几分谨慎,可架不住这般攻势,渐渐地,面上的拘谨便松了几分。
一个亲王这般折节下交,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半晌后,赵俣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官家召我等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
“官家昨日遇刺,全城戒严。今日又……”
他摇了摇头,“孤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师约听到这话后。
沉默了一息后说道:“官家吉人天相,必定会没事的。”
赵俣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暗道:这老狐狸,这都不上钩。
他将茶盏搁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
“我刚才看有不少宫女内侍拿着白布在走动。”
这话一出口,王师约端茶的手便是一顿。
极短暂的一顿,随即他便恢复了正常,将茶盏送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他刚才也看到了,心里也是猜测官家快不行了。
但如今赵俣这样跟他说话,似乎...
他抬起眼来看着赵俣,心中开始飞速盘算。
若官家真的驾崩,继位人选只有三人:申王赵佖,莘王赵俣,睦王赵偲。
申王有目疾。
年初宣宗皇帝驾崩,太后以“佖有目疾,不可君天下”为由否了他一回,如今再选,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太后虽然已经还政,可这话是太后说的,便成了定论。
那就只剩下赵俣与赵偲。
赵偲今年才十五,乳臭未干。
赵俣十八,正是年纪。
从排序上看,申王既已出局,赵俣便是长弟。
无论按长幼还是按成丁与否,赵俣的胜率都极高。
而赵俣对他,又极为尊敬。
一口一个姑丈,亲自斟茶,推心置腹。
若是他能在这个时候押注赵俣……
他缓缓站了起来。
赵俣的目光追着他,没有说话。
王师约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那一丛瘦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月门外隐约可见几名内侍的身影,离得远,绝听不见屋中对话。
他收回手,将门轻轻合上。
门闩落槽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