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约转过身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朝赵俣跪了下去。
赵俣的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去扶他。
“姑丈这是做什么?”
王师约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俣。
“大王,臣有一言,斗胆说与大王听。”
他深吸了一口气。
“若福宁殿中当真生了变故,大王以为,神器当归何人?”
赵俣盯着王师约看了好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姑丈以为……当归何人?”
王师约将双手按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
“申王有目疾,太后已有定论。睦王年幼,难当大任。大王年最长,序最正。”
他顿了顿。
“臣虽不才,愿为大王效死力。”
第210章 鱼入网了
赵俣听到此处,心中暗哂:说得不错,只可惜官家非但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但戏既已开场,便须唱到底。
他面上骤然变色,像是被王师约那番话骇住了,连退半步,袖口扫过几上茶盏,发出一声清响。
“姑丈!”赵俣语调急促。
“此话……此话可不能乱说。若是官家——”
“大王。”王师约打断了他,语气反而沉稳下来。
“如今局势已然明了。若非官家在朝夕之间,眼前这阵仗又该如何解释?”
赵俣仍旧摇头,面露犹豫,嘴唇翕动了数次,才挤出几个字来:“可是……毕竟尚未传信。”
王师约心中暗道,这位大王年纪虽不大,倒是挺能装的。
方才又是叙旧又是试探,话里话外分明已有拉拢之意,如今自己把话挑明了,他反倒端起架子来了。
不过这也正常,上位者从不轻易落人把柄。
他既已决定投效,便不能半途而废。
“大王误会了。”
王师约将声音放得极缓。
“臣并无让大王行悖逆之事。只是劝大王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闪:“否则——若神器旁落,让睦王继了位,该当如何?”
“睦王年方十五,尚在冲龄。”
“倘若被奸臣挟持利用,日后神州板荡,则大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这番话措辞极巧。
不是说你想夺位,而是你身为兄长,社稷有难,你须站出来。
睦王年幼易欺,你年长德盛,扛起这担子,非但不是谋逆,反倒是担当。
赵俣听着,心中不由得感慨。
若不是太后提前递了话,昨夜真有人这般劝他,他未必能不动心。
可惜,从头至尾,这都是一局棋。
他沉吟良久,方才起身,双手将王师约搀起,叹道。
“姑丈,话虽如此,可若真要选立新君,孤又能做些什么?这种事,终究须宰执与太后定夺。”
他松了手,转过身去,望着窗棂外那丛瘦竹。
“况且,就姑丈一人……唉,难呐。”
王师约明白了。
赵俣的意思很直白,你一个人支持,没用。
他不再犹豫。
为了安赵俣的心,他必须将底牌尽数摊出。
“大王有所不知。”王师约趋前一步,压低声音。
“昨夜大王府前被抓之人,便是臣派去的。”
“原就是想请大王在大宋危难之际,扛鼎江山”
“若大王肯应允,臣身后还有高,李,张...十余家勋贵,皆愿共进退。”
赵俣霍然转身,面露震惊。
王师约继续道:“至于韩忠彦与曾布,臣来想办法。”
赵俣心中暗惊。十余家勋贵,竟真敢凑到一处来咬这个钩。
他愣了一息,旋即一把攥住王师约的手臂,声音竟有些发颤。
“姑丈,您如此待我,我……”
他低下头去,好一会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袖口放下时,眼眶是红的。
王师约心中一阵畅快。
懂得感恩便好,他最怕投了个白眼狼。
如今看来,这位莘王确实不错。
“大王莫哭。”他温声劝道。
“当下最要紧的,是探知韩忠彦与曾布的所在,看看能否接洽。”
赵俣忙道:“对对对。”
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去拿茶壶。
可脚步一错,手肘不意扫落了案角的烛台。
铜烛台哐当一声砸在砖地上,屋内光影骤然暗了一角。
赵俣慌忙弯腰去捡,王师约已抢步上前:“大王,没伤着吧?”
“无妨。”赵俣直起身来,将烛台重新搁回案上。
王师约没有多想。
他此刻的心思全在另一桩事上:如何在这皇宫大内,接触到两位宰执?
事发仓促,他确实没有准备。
院外回廊的暗处,一名皇城司亲从官始终盯着屋内。
烛台落地的那一瞬,他瞳孔微缩,转头朝身旁的人递了个眼色。
那人无声地退入夜色中,脚步轻得如同猫行。
约莫半刻钟后,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推开月门,高声宣道:“太后有旨,召莘王、睦王觐见。”
赵俣望着王师约,神色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慌乱:“姑丈,太后召我与十四哥儿了。这……”
“大王莫慌。”王师约压下心中波澜,飞快地嘱咐道。
“臣料太后是想看看大王与睦王殿下,谁更合适。”
“大王入殿之后,务必面带忧戚,只关心官家安否,其余一概莫提。”
“要让太后知道,大王最重情义。”
赵俣点了点头:“孤记下了。”
他整了整袍袖,推开房门,步入夜色。
王师约独坐屋中,望着案上那盏重新点燃的烛台,眉头一寸一寸地收紧。
他至今仍想不出,该如何在仓促之间影响局势。
只能寄望赵俣随机应变了。
赵俣踏入内殿时,赵似、曾布、韩忠彦三人正围坐在东窗下的紫檀圆桌旁。
曾布与韩忠彦各执黑白对弈,赵似则斜倚在椅背上,看得津津有味。
见赵俣进来,赵似抬起头,笑道:“十哥儿来了。快,过来坐。”
赵俣也不客气,快步走过去落了座。
不等赵似发问,便将方才屋中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赵似听完,往椅背上一靠,面上浮起满意的笑意。
“不错不错,倒是没白费朕这番心思。”
忽然他话音一转,眉梢微挑。
“不过,曹、潘、石三家居然没掺和进来,这倒让朕有些意外。”
曾布拈着一枚白子,闻言笑道:“掺和也好,不掺和也罢,如今收网,总归能捞上大批鱼来。”
赵似摇了摇头:“还不够。”
曾布与韩忠彦同时抬起头来。
赵似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如今收网定罪,倒也使得。但毕竟只有十哥儿一人为证,未免有些单薄。两位相公也得参与进来。”
曾布与韩忠彦对视一眼,心中皆是苦笑。
谋逆这等罪名,换个强势些的皇帝,证据不证据的,说你反你便反了。
何况如今赵俣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王师约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
哪有“牵强”之说?
无非是皇帝想让他们俩代表百官表态,加入对勋贵的围剿。
如今章惇一党已去,朝中剩下的官员,泰半唯二人马首是瞻。
官家要的,是百官也站到勋贵对面去。
虽心知肚明,两人倒也没有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