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走到殿门口又折了回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官家。还有一事。”
“说。”
“折经略与章相公,距京师不过两三日的脚程了。官家此前说的阅兵——”
赵似点点头。这事他这几日一直惦记着。
“让户部、兵部、枢密院一并安排。”
“到了之后,先在城外扎营。不必急着入城,先在城外亮一亮相。”
“让在京百姓出城去看看,看看我大宋的边军是个什么模样。”
他一面说,一面用指尖在案面上比划。
“然后拨出一个把月的时间,让他们养精蓄锐。把队列练好,把军容整饬利索。”
“告诉他们,届时是要在天子脚下、百官面前、四方使臣眼中亮相的,不能丢了我大宋禁军的脸面。”
“另外,”他抬起眼,“让鸿胪寺做好准备。”
“将在京的外国使臣,辽国的、西夏的、高丽的、交趾的、占城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请来。”
“就说,大宋天子请他们看一场阅兵。”
梁从政一一记下。
记到鸿胪寺这一条时,他顿了顿。
“阅兵的地点呢?”
“东华门外。”
梁从政的眉毛跳了一下。
东华门是什么地方?
那是宫城的东门,门外便是皇城司衙门与禁军大营所在,再往外走便是马行街,是汴京城里最宽阔的一条直道。
在东华门外阅兵……
“官家。”梁从政的声音又压低了三分,“阅兵的事,您恐怕得先过了百官那一关。”
赵似往后一靠,看着他。
“让两位相公去办就行了。”
梁从政闻言不由得苦笑。
“官家,前些日子,两位相公可刚在垂拱殿门口被言官堵着骂了许久。”
梁从政斟酌着措辞。
“如今要阅兵,让武人在百官面前耀武扬威,只怕——”
“谁说朕要让武人压文官了?”
赵似打断了他。
“你去给曾布和韩忠彦递个话。”
“就一句话:这叫武力威慑,震慑四夷。”
“若有人觉得不妥,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梁从政等着下文。
“让他们穿上铠甲,去太阳底下练队列。”
“练好了,阅兵的时候让他们站头一排。”
“震慑四夷的好差事,朕绝不偏袒武人。”
梁从政终于没忍住,嘴角漏出一丝笑意。
“官家,您这就有些——”
“不讲道理?”
赵似替他补上了。
“不是朕不讲道理,是为了应对他们不讲道理。”
“他们引经据典,搬出什么‘以文驭武’、‘重文轻武’的祖宗家法来堵朕,朕拿什么跟他们讲道理?”
“朕拿《论语》跟他们辩?辩得过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
“你就跟两位相公说,让他们脑子活络些,不要死盯着那几本儒家经典。”
“谁说在东华门阅兵就是好战?谁说阅兵就是重武轻文?”
“朕是不好战的。”
“这就叫文武并济,恩威并施。”
“愿意做朋友的,咱们做生意、讲道理。”
“不愿意做朋友的,咱们就亮刀子。两件事,冲突么?”
梁从政低头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可是,官家。”
“百官或许更在意的是,让武人出这个风头。”
“朕说过了。”
赵似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若他们也想出风头,可以。穿上甲、练队列、晒太阳。”
“他们受得了,阅兵那天就让他们站到武人前面去。”
“受不了,就别在朕面前说什么文贵武贱。”
“告诉曾布和韩忠彦,欲承其重,必受其累。”
“他们是宰执,百官有意见,他们去摆平。”
“前几日被堵在垂拱殿门口骂了一顿,那是他们命里该着的。”
“想坐这个位子,就得受这个气。”
梁从政苦笑,躬身道:“喏。臣这就去传话。”
他刚转身,殿外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在殿门外跪下,将拂尘横在臂弯,扬声禀道。
“官家,翰林学士、知贡举,苏轼苏学士求见。”
赵似抬起头。
眼前倏地一亮。
终于出来了。
“传,福宁殿觐见。”
第214章 苏子瞻,你信佛么?
赵似将手中札子往案角一搁,抬眼望向殿门。
不多时,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梁从政先行推开殿门,侧身让至一旁。
苏轼跨步入殿。
他身形清瘦,紫袍袖口处隐约可见两团墨渍,显是锁院阅卷多日,未曾更衣整饬。
面上风尘未褪,一双眼睛却仍是亮的。
他在殿心站定,双手捧笏,躬身行礼:“臣苏轼,奉旨知贡举。”
“省试已毕,此乃臣与同知贡举并诸考官一同商议拟定之名次名单,请官家圣阅。”
赵似自御案后抬起头,面上浮起笑意。
“子瞻,你来了。”
苏轼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子瞻。
官家唤他子瞻。
非是苏学士,非是苏翰林,而是他的字。
本朝天子对臣下以字相称,除非极亲近之恩遇,否则便属逾礼。
他曾在先帝驾前侍讲经筵,也未曾得过这般称呼。
他心头一热,旋即又压下,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臣不敢。官家厚爱,臣受之有愧。”
赵似不以为意,目光转向梁从政。
梁从政会意,快步走下丹墀,双手接过苏轼手中那封黄绫包裹的卷宗,趋回御案前,躬身呈上。
赵似接过,却不急着拆,只将手往旁一指。
“赐座。”
殿中侍立的内侍连忙搬了一把圈椅,端端正正搁在御案斜侧。
苏轼拱手过额:“谢官家赐座。”
撩袍坐下,只坐了半边椅面,脊背挺直如松。
赵似拆开黄绫,展开卷宗。
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
殿中安静下来,只余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
梁从政侍立在侧,用眼角余光觑着官家的面色。
半晌,赵似将卷宗合上,搁在案上。
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子瞻。”他看向苏轼,“这些日子,你锁院阅卷,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事情,怕是一无所知罢。”
苏轼拱手道:“回官家,锁院以来,臣与同考官日夕阅卷,寸步未出院门,确不知外间何事。”
赵似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端起案上茶盏,饮了一口,又将茶盏搁下,指节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朕这些日子,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