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来。
“朕下了一道旨。自今以后,天下寺观田产,与民田一般,照律纳赋,不再免税。”
苏轼的眉梢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赵似继续说道:“朕为何要这么做?只因各地奏报如雪片般飞来。”
“京畿路、河北路、河东路、京东路,乃至江南诸路,富族大户将名下田产寄于寺观名下,逃避赋税,已成风气。”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一分。
“《宋刑统》明文载着,诡名寄产,乃重罪。”
“可这些人,把朝廷给寺观的恩典,当成了违法乱纪的空子。”
“朕使人查了查,全国田产,十成之中竟有两成挂于寺观名下。”
“这些人不纳粮、不输赋,将朝廷的税基挖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他看向苏轼。
“子瞻,你说朕做得对不对?”
苏轼早已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袍袖,拱手过额,面上神色肃然。
“官家做得对。”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笃定。
“赋税者,国家之命脉也。而今之富民,大抵皆有官爵在身,州县之吏不敢督其租。”
“贫者无田而有税,富者有田而无税。”
“长此以往,非但国库日蹙,更是驱赶黔首,逼其破产。”
他抬起头来,看着赵似。
“《周礼》云,国中自七尺以及六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征之。”
“古之王者,未尝有免征之田。寺观免税,本仁政也,然德政为人所用,便成弊政。”
“官家今日正之,是为天下除弊。”
赵似看着他,心中不禁感慨。
这便是苏轼,理政手腕虽不及朝堂诸公老辣,但那一腔正气、那份对百姓的维护,是刻在骨头里的。
“子瞻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他叹了口气。
“可你不知道,朕下旨当日,朝堂之上,满殿朱紫,竟有近半站出来反对。”
苏轼的眉头微微皱起。
“朕一开始还想不通。”
赵似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多了几分倦意。
“不过是收回该收的赋税,怎么到了他们口中,便彷佛成了兴兵灭佛、动摇国本的苛政了?”
“更有甚者。”
他目光微微一凝。
“驸马都尉王师约,暗中蓄养死士十七人,欲行刺于朕。”
苏轼霍然抬头,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尽。
“官家!”他声音都变了,“竟有此事?”
赵似看着苏轼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怒与后怕,摆了摆手。
“所幸,皇城司提前侦知。朕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将一干人等尽数拿下。”
他顿了顿,“王师约已伏法,余者不论。”
苏轼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拱手,深深一揖:“官家圣明,天佑社稷。”
赵似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一下,便消散了。
“子瞻。”他望着案上那盏已凉透的茶汤,声音有些飘忽。
“朕自继位以来,对外,平西夏之乱,拒北辽之敌。拓土数百里。”
“对内,朕削减宫中用度,不敢大兴土木,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愿加征赋税,扰了百姓。”
“为缓解党争,朕免了章惇,召回了你与韩忠彦、范纯仁诸公。”
他抬起眼来,目光里竟有一丝茫然。
“朕就想不通了。朕这个皇帝,究竟哪里做错了?为何他们要如此反对朕?”
苏轼闻言,心头猛地一酸。
他看着御案后那张年轻的面孔。
十七岁。
自己十七岁时,尚在眉山与人踏青、饮酒、吟诗作对,不知天高地厚。
而眼前这个少年天子,却日日坐在御案后,面对一整个帝国的疲弊与困顿,孤身一人扛着。
苏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子厚,虽你我政见殊途,但这个官家,你确实选对了。
他撩袍起身,走到殿心,端端正正跪下。
赵似一怔:“子瞻,你——”
苏轼伏地叩首,然后直起身来,目光恳切。
“官家,臣斗胆请以孟子之言进谏。”
赵似看着他,点了点头:“说。”
“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官家今日之困,非是官家之过,乃是天命所在。”
“自古圣君临天下,未有不经砥砺而能成其大者。”
“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
他抬起头,直视赵似。
“官家做得对。错的不是官家,是那些不顾念国家、不顾念天下、不顾念百姓的人。”
他伏下身去,以额触地。
“臣苏轼,愿以残年余力,为官家分忧。”
殿中静了数息。
赵似望着跪在殿心的苏轼。
站起身,绕过御案,亲手将苏轼扶了起来。
“子瞻请起。”
苏轼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却仍是笑了笑。
“官家,臣这张嘴不饶人了一辈子,今日说的,句句出自肺腑。”
赵似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多说什么,只转身回到御案后坐下。
“有子瞻这番话,朕心里好受多了。”
他重新拿起案上那封卷宗,展开,目光在名字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将卷宗合上,看向苏轼。
“子瞻,你与诸公选的这些人,文章上朕看了,没有问题。衡文公正,各凭本事。”
苏轼拱手:“臣不敢居功。皆是诸位同考官协力之功。”
赵似点点头,却忽然将话头一转。
“但朕有一事,须得与你说一说。”
苏轼微微一怔:“官家请讲。”
“朕下旨取消寺观免税以后,不止朝廷,连民间也是议论纷纷。”
赵似道:“信佛礼佛之人,遍布士庶。”
“不少百姓为寺观叫屈,便是应考的士子里,信佛者亦不在少数。”
“有人公然斥朕的诏令为苛政,更有人与支持朕的学子相辩,辩不过,便动了手。”
苏轼面色一紧:“竟有此事?”
“开封府处置过了,只因牵涉学子太多,未曾深究。”
赵似语气平淡。
“朕使皇城司查了查,那些动了手的、出了头的,其中有七八人,名字便在这份名单里。”
殿中忽然安静了。
苏轼的目光落在那封卷宗上,面色一分一分地凝重起来。
赵似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子瞻,你说,这些人,能用么?”
苏轼闻言大惊。
“官家。”
他拱手道。
“此事臣确实不知。若知此事,断不会将这些人的名字列入名单之中。”
他顿了顿,又道:“省试取士,衡文之外,亦当衡行。”
“倘若这些人在锁院之外,公然攻讦朝廷诏令,甚至与同侪拳脚相向,此非读书人应有之操守。”
“请官家示下,名单之内,究竟有哪些人曾参与其事?臣即刻将其除名。”
赵似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案上那封卷宗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又搁了回去。
“等会朕让皇城司誊一份名录给你。”
他说道。
“不过,子瞻,这些人除名与否,说到底还是小问题。”
苏轼微微一怔。
赵似将身子往后一靠,目光越过苏轼的肩头,望向殿梁之上那排彩绘斗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