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将一张素笺拈起来,看了一眼又搁下。
“朕的这些想法,不是朝廷如今的官员能懂的。”
梁从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赵似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将案上的纸稿归拢了一下,忽然转了话头。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去通知宗泽,让他去跟折可适说一下。”
梁从政连忙敛神。
“告诉他,台子朕给他搭好了。一个月后,露脸还是丢人,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梁从政微微一怔:“官家的意思是……”
“旨意马上就下。”
赵似重新在案后坐下来,提起了笔。
“命翰林学士院拟旨。差平章军国重事章楶提举大阅事。折可适副之。”
“户部、礼部、工部协办。”
“事毕即撤,不设常官。”
梁从政在心里飞快地记着。
“阅兵的钱银……”赵似顿了顿,“从朕的私库出。”
梁从政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这……”
赵似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朕桌上有一份阅兵参议条陈,你拿去枢密院,让章楶他们看看。”
“做个参考,但一切以他们的想法为主。朕不在兵事上指手画脚。”
他搁下笔,抬起眼来。
“参演部队,除了三千边军之外,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各出五百人。”
“总计五千人即可。不在多,在精。”
梁从政不敢再在这个当口说什么,只连声应是。
他走到御案前,找到了那份阅兵参议条陈。
纸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看得出是反复斟酌过的。
他将条陈拢入袖中,躬身告退。
“臣领旨。”
待他离开后。
殿中重新静了下来。
赵似望着案上那几份纸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在“兴农惠工诏”的草稿上添了几行字。
等他这些计划写完,恰好也到明年辩经的时候了。
届时,格物、农政、度支,这些事都可以放到台面上来辩。
辩赢了,就可以开始推行属于他的新政了。
辩经。
这两个字在赵似心里转了一圈。
历朝历代,变法总是从辩经开始的。
商鞅与甘龙辩于秦廷,桑弘羊与贤良文学辩于汉宫,王安石与司马光辩于宋殿。
如今,轮到他了。
想到这,原本有些疲惫的他,又觉得胸中涌起一股热气。
他低下头,继续写了起来。
窗外的日光从东南角移到了正南,又往西偏了偏。
福宁殿中,只剩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申时初。
旨意从福宁殿递出,经翰林学士院草诏,再送政事堂。
曾布,蔡京与韩忠彦已经在政事堂候着了。
三人将旨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互望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提笔便签了。
旨意从政事堂再发往三省六部,一路畅通无阻。
虞策在户部接到旨意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浮起了笑意。
阅兵的花费不在户部账上,官家自己掏私库。
这话说出去,旁人或许会叹一句官家慷慨。
但虞策心里是感激的——府库本来就紧,若再摊上一笔阅兵的开销,他这个户部尚书又得东挪西凑了。
他当即派人前往城外军营,协助统计人马粮草各项费用。
礼部那边,李清臣虽然接了旨,面上仍是冷的。
他只派了两个郎中带了几名书吏过去,配合着走个过场。
底下人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不多问,该办的办,该核的核,一句话不多说。
工部也派了人。
阅兵涉及街道清障、临时台阁搭建,这些都在工部职掌之内。
枢密院内,章楶正拿着一份条陈研究。
正是赵似写的那份阅兵参议条陈。
条陈里写了阅兵的队列编次、行进路线、旗号次序,甚至细化到各军之间的间距和步伐。
章楶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头来看第二遍,目光在几处用朱笔圈过的段落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将条陈搁在案上,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旁边一位枢密都承旨凑过来看了一眼,问道:“章相,官家这……”
章楶将茶盏搁下,只说了四个字。
“内行得很。”
都承旨微微一怔,不敢再问了。
城外,东南五里,边军驻地。
夕阳将营帐的影子拖得老长。
营门外的空地上,几个士卒正蹲在地上打磨刀枪,磨石划过铁刃,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宗泽站在一顶军帐前,正与折可适说着话。
他方才已经将旨意的内容都说了。
五千人、一个月、东华门外。
还有赵似的那句话。
折可适听完,沉默了良久。
晚风从营帐之间穿过,吹得帐角的麻绳啪啪作响。
然后他开口了。
“汝霖,说实话。”
“若不是圣旨至,我还以为是谁在传谣呢。”
“居然要让我等武人从东华门外走一遭。想都不敢想。”
宗泽看着他。
这位边帅在刀枪面前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折帅。”
宗泽道。
“官家派我来,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你们一个月后,能展现大宋的军威。”
他顿了顿,问道:“你是否有信心?”
折可适闻言,哈哈大笑。
笑声在营帐之间回荡,几个正在磨刀的士卒都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汝霖放心。”他将笑声一收,拱了拱手。
“这一个月内,我亲自操练。一个月后,若有差错,我提头去见官家。”
宗泽闻言也笑了。
“折帅,官家估摸着对你这颗头颅,没多大兴趣。”
折可适一怔,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那笑声里,满是快意。
...
日子在案头纸稿与殿中奏对之间悄然淌过,转眼已是十一月初一。
这半个月来,阅兵事宜在章楶与折可适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推进。
赵似每日寅时起身,先赴垂拱殿常朝,听百官奏事,退朝后在福宁殿用了午膳,便伏在案上继续写他那几份新政条陈。
半个月下来,“兴农惠工诏”已改到第七稿。
“格物学院创办条陈”的章程列了三十七条。
“度支新法议”更是反复推敲,纸团扔了半篓子。
这日巳时刚过,赵似正提笔在“方田均税”一条旁添注小字,殿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梁从政趋步进来,躬身道:“官家,太后娘娘到了。”
“还有礼部李尚书,一并来了。”
赵似闻言将笔搁在砚台上,忽然问了一句:“今日是几月几号?”
“回官家,十一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