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屋内瞬间炸了。
“完了……”
“我就说,我就说不该来……”
方脸汉子面色铁青。
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若只是寻常官吏之家,被抓,顶多按律判个流刑。
可若是皇亲国戚……
他不敢往下想了。
矮胖泼皮忽然道:“大哥,要不……降了吧?”
“降你娘。”方脸汉子厉声道。
他环视屋内众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些人的心思他看得分明:怕了,全怕了。
若不立时稳住局面,不等外头的人动手,里头的人自己就先散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咱们若束手就擒,那便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将匕首往案几上重重一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们想想,偷到皇亲国戚头上,这是什么罪?”
“寻常偷盗,顶多杖脊配流。”
“可这一桩,官府若想杀一儆百,随便加个什么罪名,把咱们往刑场上送,谁敢替咱们喊冤?”
“没人在乎咱们的命。”
他喘了口气,又将刀尖往李格非的方向一指。
“可国丈爷在咱们手上,这就是活命的筹码。只要咱们手里还攥着他,他们就不敢乱来。”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矮胖泼皮仍是苦着脸道:“大哥,话是这么说……可外头是禁军。”
便在此时,院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里头的诸位。某乃是当朝天水郡公,有几句话,想与诸位当面谈一谈。不知可否入内一叙?”
屋内众人齐齐一个激灵。
瘦高个又趴到窗缝边觑了一眼,转过头来,面上有些惊讶:“就一个人,没穿甲胄,连刀都没带。”
一人眼珠一转,凑到方脸汉子耳边低声道。
“大哥,要不让他进来?多一个人质,咱们便多一分筹码。”
“管他什么天水郡公地水郡公,送上门来的人质,不要白不要。”
方脸汉子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蠢货。你瞧见那人的身板了么?”
瘦高个又觑了一眼,迟疑道:“瞧着……倒不算壮实。”
“你懂什么。”
方脸汉子咬牙道,“那是军伍中人的身板。你瞧他走路的架势,肩平背直,一步一顿。”
“这种人,便是赤手空拳,三五个寻常汉子也近不了他的身。”
“你让他进来,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
他转过身来,扬声道:“就在院子里谈。”
院中没了动静。
折可适站在院心,脚下踩着被冰雹砸碎的瓦砾。
过了片刻,屋里才重新传来方脸汉子的声音:“你说,怎么谈。”
折可适微微颔首,扬声道。
“某的条件很简单。你们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某可以代表朝廷,免你们死罪。”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你……你这话当真么?”
那话音尚未落地,便被方脸汉子厉声打断:“你傻不傻,这你都信?”
折可适听见屋里又吵了起来。
他也不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捕捉着里头传出来的只言片语。
方脸汉子的声音压过了众人。
“我们挟持的是皇亲国戚,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们?”
“这话明摆着就是缓兵之计,想骗咱们自己走出去,好省了他们动手的功夫。”
他又扬声道:“外头的听着!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放我们走。”
“给我们备一辆马车,再加一百贯钱。把所有人都撤了,不许有人跟着。”
“等我们到了野外,自然会放人。若是不答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狠劲。
“我便杀了这个国丈爷。”
折可适听罢,没有立即作答。
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脚边一片碎裂的瓦当上,心中念头翻涌。
里头显然不止一种声音。
领头之人还算冷静,但其他人已露怯意。
或许可离间一番?
想到此处,他抬起头来,缓缓道:“这些条件,某都可以答应你。”
他刻意停顿了一息,然后话锋一转。
“可某答应了你,你们跑得掉么?”
这话像是往冰水里投了一块石头。
屋里的人又沉默了。
是啊。
就算给了马车,给了一百贯钱,又能跑到哪里去?
这里是汴京,方圆百里之内全是禁军防区。
出城的路只有那么多条,每条路上都有关卡。
何况,跑的可是挟持皇亲国戚的重犯,朝廷便是挖地三尺也不会放过他们。
矮胖泼皮小声嘟囔道:“大哥……他说得也有道理……”
方脸汉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扬声道。
“少废话。我手里有皇帝的老丈人。你不答应,我便杀了他。”
他说完,转过身来,对着屋内众人压低了声音道。
“别听他的。只要咱们出了城,往山里一钻,他们上哪儿找人去?”
“实在不行,往南走,出了京畿路,天下大着呢。”
“真要束手就擒,那才是死路一条。”
“他们这些当官的,说话跟放屁一样,一个字都不能信。”
折可适在外头听得里头又是一阵骚动,知道那头目正在极力稳住人心。
他沉吟片刻后继续开口道。
“诸位,”
“你们不过是偷了些东西,罪不至死,也没有伤人性命。”
“若是此刻放下刀走出来,某可以担保,你们绝不会死。”
“可若继续执迷不悟,那便不是偷盗之罪了,是挟持朝官、图谋不轨。”
“到那时候,便是某想替你们说话,也说不上了。”
他顿了顿,话锋又是一转。
“某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不过是求几贯钱糊口罢了,并非真的想跟朝廷作对。”
“趁着眼下还没有犯下大错,还有回头路可走。”
他说到这里,屋里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方才某只说了自己的爵位,倒是忘了报上名姓。”
折可适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某姓折,名可适。这个名字,诸位可曾听说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矮胖泼皮愣愣地转过头来,看向方脸汉子,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折可适?就是今年年初,把西夏人打得俯首称臣的那个折帅?”
干瘦汉子从地上抬起头来,也愣了:“是那个折可适?”
方脸汉子的脸色愈发阴沉。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口。
这个名字,在汴京城里确实响亮。
从酒楼茶馆到码头街巷,说书人已不知把折可适的事迹编了多少段子。
便是目不识丁的苦力,也多多少少听过这个名字。
折可适在外头听得里头没了声响,知道自己的名字起了作用。
他遂再度开口,语气中多了一分郑重。
“某以折家三代将门的声誉起誓。”
“若诸位此刻束手就擒,某担保诸位性命无虞。”
“若违此诺,便教我折氏子子孙孙,夭寿短命。”
这话说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