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最重宗族血脉,将门世家尤其如此。
折氏自折御卿以来,三代戍边,战功赫赫。
折家子孙便是折家的根基,折可适敢以子孙之寿来立誓,已是用上了最重的手段。
屋内,矮胖泼皮吞了口唾沫,低声道:“大哥……要不,降了吧?”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
“是啊大哥,折帅的话,应该不假。”
“咱们犯不上把命搭进去啊。”
方脸汉子怒极反笑:“你们都傻了不成?他说他是折可适,他就是折可适?”
“就算是真的折可适,他打仗厉害,就代表他说话算话?你们忘了小五的事了?”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始终垂着头没怎么说话的后生,厉声道。
“小五,你去年给城南的孙掌柜送信,从城北跑到陈留,又从陈留折回汴河码头,来回五个时辰,水都没喝一口。”
“说好的两百钱,最后给了多少?五十。那孙掌柜是什么人?”
“是城南数一数二的大户,日进斗金的人物,两百钱对他算什么?”
“可人家就是不给你,你能把他怎么样?”
那叫小五的年轻泼皮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两三回,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又把头垂了下去。
方脸汉子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这些有钱有势的贵人都一样。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到了兑现的时候,便翻脸不认人。”
“咱们在汴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吃了多少亏,你们心里没数么?”
屋外,折可适将里头的争吵听得七七八八。
看来自己刚才的话,效果很有用,可以加大力度。
“某算是听明白了。”
他扬声道。
“某不知道你们里头是谁在领头说这些话,但某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他说的,并不为你们好。”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了些。
“诸位自己到大街上去打听打听,问问那些在衙门里当差的,问问那些见过世面的,有谁见过因为偷东西被判死的?”
“如今他却拼死舍命想要带着你们跳火坑。”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
宋律确实如此,窃盗之罪,不论失主是谁,量刑虽有轻重之别,却终究不在死罪之列。
“他让你们死扛到底,可扛到最后,你们要跟着送命。”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矮胖泼皮第一个转头看向方脸汉子,目光里已带着几分审视。
其余几人也纷纷望了过来。
方脸汉子被众人这般看着,面色涨红,怒道。
“他胡说八道。你也不想想,这是寻常偷盗么?这是偷到了皇亲国戚头上。”
“官家能咽下这口气?他要是法外加刑呢?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话传到外头,折可适没有立刻反驳。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此人每句话都戳在关键处,确实不好对付。
可他既已听到了里头的争吵声,便知道大多数人已经动摇,只需要最后一根稻草。
他略微思忖了一息,开口道:“你方才说皇亲国戚。某且问你,官家可已将李娘子接入宫中?”
没人答话。
折可适又道:“既未入宫,便未成礼,何来皇亲国戚一说?”
“诸位娶过媳妇没有?若只下了聘,过了礼,还没拜堂成亲,这能算成婚么?”
这话说得通俗直白,屋里几个泼皮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是啊。
婚约是婚约,可总得过了门才算正经夫妻。
连他们这些市井小民都懂的规矩,朝廷更不可能不讲。
折可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所以,你们犯的事,往大了说是入室行窃,往小了说,不过是趁乱捞了些东西。”
“无论如何都够不上死罪。某方才的承诺,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这番话说完,屋里的局面终于彻底翻转。
矮胖泼皮第一个站起身来,走到方脸汉子面前,低声道。
“大哥,收手吧。外面都是官兵。”
干瘦汉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
“是啊大哥,咱们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犯不上把命搭进去。”
小五抬起头,也小声说了一句:“大哥……我不想死。”
其余几人虽没开口,可目光已说明了一切。
方脸汉子扫视过去,只见这些人眼中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畏惧和顺从。
他们不再听他的了。
他咬着牙,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你们……你们这群蠢货。都不是好人。你以为他真的会放过你们?”
“等你们出了这个门,衙门里的人一拥而上,把你们捆了往牢里一扔,到时候你们想喊冤都没处喊去。”
他猛地把刀往前一挥。
“都给我让开。你们降,我不降。”
“我先宰了这家伙,让他们知道老子的厉害。”
众人见他要对李格非动手,登时慌了。
矮胖泼皮第一个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喊道:“大哥,你就听我们一句劝吧!”
干瘦汉子也冲上去按住他的手臂:“你若真伤了国丈爷,那咱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方脸汉子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挣,将干瘦汉子甩开,又将矮胖泼皮往旁边一推。
他面孔涨得通红,眼睛里已泛出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让开。谁再挡我,我便杀谁。”
他挥着匕首,猛冲了过去。
众人被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一时间竟都让开了。
李格非将王氏护在身后,连连后退。
可屋子就这么大,退了几步便到了墙角。
折可适在院中听得分明,那脚步杂沓、惊呼呵斥混作一团,显是里头已经失控。
他不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侧身一撞。
门闩咔嚓一声断裂,案几被撞得往旁滑了半尺,门板霍然洞开。
屋内众人齐刷刷愣住。
方脸汉子正持刀逼向李格非,余光瞥见门口一暗,便见一道身影已裹着冷风扑了进来。
他不及细想,咬牙将匕首猛地刺出。
李格非往后一仰,肩头公服被刀刃划开一道口子,幸而未伤皮肉。
他拽着王氏往旁滚了半步,撞翻了榻边的矮几,上头搁的药碗骨碌碌滚到地上,汤药泼了一地。
方脸汉子收刀再刺,却已来不及了。
折可适的身影裹着一阵风撞了上来。
他没有躲那把刺来的刀,而是侧身一沉,用肩膀直直撞进了方脸汉子的怀里。
一百五六十斤的分量加上冲势,两个身躯同时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
方脸汉子被压在底下,眼睛里已全没了理智。
他右手握刀,手腕一翻,照着折可适的胸口狠狠扎去。
折可适没有盾牌,没有甲胄,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格。
仓促之间,他只将左臂往前一递,硬生生挡了上去。
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不响,却格外刺耳。
匕首从尺骨与桡骨之间扎了进去,刀尖险些穿透小臂。
鲜血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方脸汉子的羊皮袄子上,又洇入青砖缝里。
方脸汉子想要抽刀再刺。
可折可适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那只被刀扎透的手臂非但没有缩回,反而猛地往下一压。
刀刃被肌肉和臂骨夹住,抽不出分毫。
方脸汉子瞳孔一缩。
折可适右膝往上一顶,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裆下。
这一膝的力道,是三十年在边关沙场上磨出来的。
方脸汉子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被人从脊梁上抽走了一根骨头。
他的嘴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喉间挤出一连串含混的呃呃声。
握着刀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的双眼充血,面孔从涨红变成了紫红,又从紫红渐渐转向青白。
额上汗珠豆大般滚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溃了,四肢开始剧烈地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