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冬日便往外渗白霜。
雪雹砸下来的时候,这些房子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苏轼穿过巷口时,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屋顶被砸穿的何止百家。
茅草被掀翻了大半,露出底下稀疏的椽子,一根根指着灰蒙蒙的天。
有几户的土墙塌了半截,碎土和着冰碴堆在门槛外头,人缩在尚且完好的那半边屋里,裹着破被,眼神空洞地望着外头。
巷子深处,几个青壮正抱着稻草往屋顶上爬。
他们脚下踩的椽子已被雪水浸透,滑得站不住人,每往上递一步,底下仰头望着的妇人和孩子便攥紧了拳头。
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屋檐的呜呜声,和被风掀起的茅草簌簌落回地面的细响。
苏轼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将袍袖一拂,转身对身后众人道:“就在此处设棚。”
简易棚子搭得很快。
几根竹竿往地上一插,上头绷了两层油布,四角用麻绳拴在邻近的墙垛上。
棚下摆了一张从附近借来的方桌,两条长凳,便算是开封府赈灾的临时驻所了。
苏轼立在棚下,将一卷南外城的坊巷图在桌上铺开,手指沿着几条巷道一一划过,口中念着各坊受灾户数。
张耒在一旁提笔记着,晁补之则已将方才沿途所见汇总成了一张潦草的清单。
李纲年不过二十出头,头一回经历这等阵仗,站在棚口,望着外头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嘴唇抿得发白。
苏轼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只将一份已写好的条子递过去。
“伯纪,你去跑一趟。按这条子上列的坊巷,逐一核实受灾人户。”
“记清楚,哪家塌了墙,哪家没了顶,哪家有伤者。不要漏,不要估。”
李纲双手接过条子,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学生明白。”
转身便出了棚子。
苏轼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转向宗泽。
“汝霖。”
宗泽上前一步。
“你现在去调配禁军。”
苏轼的手指在图上南外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捧日、龙卫、神卫、天武四军大部,连同折可适那三千人,全部调到这一片来。”
“东城那些权贵宅邸,留些人维持秩序即可。他们府里仆从成群,自己修得了。”
宗泽没有半句废话,只一拱手:“下官领命。”
苏轼又道:“另遣人去寻伯修,告诉他两件事。”
“其一,请政事堂的相公们即刻调配,在南城各处坊口设粥棚施粥。”
“其二,瓦片、稻草、芦席、麻绳,凡修葺房屋所需之物,请他催着户部与工部尽快调拨过来。”
“这些东西晚到一刻,百姓便多挨一刻冻。”
宗泽一一记下,转身欲出。
便在此时,棚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折可适跨步走了进来。
他未着甲胄,只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战袄,左臂袖管自肘部以下被剪开,里头裹着厚厚的白布,布面上依稀透出些许暗红色的血渍。
可看他的面色与步态,若不说,怕是没人看得出这人臂上还插过一刀。
他先是对苏轼抱拳。
那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处,他的眉梢极快地跳了一下,旋即又压了回去。
“苏学士。”
又向宗泽点了点头。
“汝霖。”
苏轼与宗泽各自还礼。苏轼的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问道。
“折郡公,手臂无碍罢?”
折可适摇了摇头:“皮肉之伤,不碍事。”
苏轼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便直入正题。
“你来得正好。你的兵都带来了?”
“除留下百人护卫李宅,余下两千九百人皆在外头候着。”
“好。”
苏轼将桌上坊巷图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带你的人,就近入坊间,帮助百姓修葺房屋。”
“棚架、上梁、铺草、补瓦,这些活计你在边关上修营寨时想必不陌生。”
折可适抱拳。
“领命。”
说罢转身出了棚。宗泽也跟着走了出来。
棚外,天又沉了几分。
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从屋檐上簌簌落下。
折可适在棚外站定,正要往战马的方向走,宗泽从后头赶了上来。
“折帅。”
折可适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摆了摆右手。
“汝霖,说了许多回了。喊我表字即可。你这般叫,倒显得生分。”
宗泽闻言笑了起来,拱手道:“行。遵正兄。”
他收了笑,话锋一转。
“你可知,这次官家为何要调派禁军救灾?”
“往常灾年,这可都是厢军干的活。”
折可适微微一怔,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
“猜到一些。就是不知道准不准确。”
他压低了声音。
“我猜,与阅兵有关罢。”
“之前官家虽帮我们搭了台,可朝堂上还是有些人不愿意看见我等登堂入室。”
“所以此番救灾,或许是……想让我们在百姓面前攒些人望?”
宗泽抬起手,打断了他。
“遵正兄,你错了。”
折可适一愣。
“错了?”
“朝廷的政令已经下了,你们也已经操练了。那就绝不会更改。”
宗泽的语气笃定。
“谁反对都没用。”
“不是因为没人想反对,而是官家如今的威信,已不是几个人站出来说几句反对的话便能推翻的。”
他顿了顿,往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况且,朝廷里有些人,是不会因为你救灾得力,便从此对武人改观的。”
“你做得好,他们说你奉命行事罢了。”
“你做得不好,他们说你果然粗鄙。横竖都有话说。”
折可适闻言,眼神一黯。
他垂下眼睑,望着自己左臂上那圈洇着血色的白布,无奈苦笑。
“都是大宋的臣子,难道我等武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家国天下?呵……”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
宗泽听得分明。
他看着折可适那张被边关风沙刻出深沟的面庞,沉默了一息。
“遵正兄,无需如此。”
他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更笃定了。
“有些人的看法,确实改不了。可百姓的感官,是可以改的。”
折可适抬起眼来。
“而这,就是官家让你们来救灾的原因。”
宗泽一字一字道。
“只要百姓的感官改了,官家便有办法,慢慢去改变更多人的看法。”
他停了停,目光转向巷口那些正被带过来的禁军士卒。
这些人穿惯了甲胄,握惯了刀枪,此刻被长官告知要去替百姓补屋顶,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常言道,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宗泽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官家不一样。官家想让世人知道,好汉也当兵,好铁也能打钉。”
“所以,你能明白么?”
折可适听到此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豁然转头,盯着宗泽,语气里压着几分急切。
“这是……官家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