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摇了摇头。
“天子不会把这种事摆到台面上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官家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在让天下百姓,能够平视武人?”
折可适沉默了。
宗泽望着远处那片残破的屋顶,忽然叹了口气。
“遵正兄,还好是如今的官家继位。”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否则……”
后头的话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折可适听懂了。
还好是如今的官家继位。
若非如此,哪有阅兵,哪有三千边军进京,又哪有什么改变。
武人便还是武人,一辈子在边关上吃沙子,临了临了,连个正眼都换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过顶,郑重道。
“汝霖,今日之言,恩重如山。某也知道该怎么做了。绝不会让官家失望的。”
宗泽也回了一礼。
“那就此别过。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他转身走了两步,折可适忽然又唤住了他。
“汝霖。”
宗泽回过头来。
折可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为何你跟他们不一样?”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可两个人都清楚。
宗泽闻言,微微一愣。
然后他笑了一下,语气平常。
“这有什么为何?于国有利之事,某亦支持。”
说罢,他摆了摆手,转身大步走了。
那件绯色官袍在巷口的风里翻卷了两下,便被来来往往的士卒遮住了。
折可适立在原地,呆了一瞬。
然后他仰起头来,放声大笑。
“哈哈哈,说的对。”
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檐上几只缩着脖子的麻雀。
几个正抱着稻草从旁经过的士卒回过头来,不知自家将军笑些什么,可那笑声里的快意,连他们也能感受得到。
折可适笑罢,大步走向巷口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左臂上那道刀伤根本不存在一般。
巷外,两千九百名边军已在空地上列队完毕。
刀枪整齐,甲胄鲜明。
折可适勒住马,目光从队列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刘法。苗履。”
二将应声出列。
“传本帅令。”
折可适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所有士卒,即刻卸甲。”
“只穿御寒衣物,不带刀兵。”
“入坊间,协助百姓修补房屋。”
刘法与苗履对视一眼,尚在消化这道命令。
折可适的声音又压了过来。
“军中若有多的御寒衣物,全部清点出来。有多少,便拿多少。”
他顿了顿。
“口粮也是一样。全拿出来。先让百姓吃饱穿暖。”
刘法跟苗履俱是一愣。
苗履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困惑。
“折帅,那我们的兵怎么办?”
御寒衣物给了百姓,口粮也给了百姓,那当兵的穿什么,吃什么?
折可适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天上飘飘扬扬落下的细雪。
“记住。”
“当兵的吃点苦,那也就苦一点。死不了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苗履面上。
“可百姓要是苦一点——”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他左臂上那圈白布的布角。
“那是会死人的。”
苗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刘法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刘法转过身来,双手抱拳过顶。
“末将领命。”
第230章 反抗就地格杀
折可适的军令传下之后,南外城几条坊巷之间便热闹了起来。
禁军士卒卸了甲胄,只穿着御寒的短褐战袄,三五成群地散入各处巷道。
有人扛着从营中清点出来的稻草与芦席,有人抬着方才从工部那边领来的瓦片,在残破的屋舍间穿梭往来。
刘法与苗履二人各领一都人马,在巷口吆喝着分派人手。
周遭百姓起先见到一群面上带着刺青的军汉涌进巷子,无不缩首噤声。
几个正坐在门槛上裹着破被的老人,见了那些士卒面上的黥字,忙不迭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妇人们更是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眼神里满是惊疑。
折可适早有安排。
他传令下去:都指挥使以上的将领,务必亲自向所到坊巷的百姓说明来意。
于是一个个披着半旧战袄的军官,走到百姓面前,拱手抱拳,将话一句一句地递过去。
他们是来帮着修补房屋的,是来救灾的。
百姓听完,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便有胆大的,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觑着眼往那些士卒手里瞧。
果然没有刀枪,只有稻草、芦席、瓦片和麻绳。
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巷子里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
有人嘀咕道:“奇了怪了。往常灾年,不都是厢军干这些活计么?怎地如今禁军也出来干这个了?”
旁边便有人接话:“可不是。你瞧那些人,面上的字都还在呢。往常见着这等人物,躲都来不及。”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态度倒是不错的。方才还有个军爷给我家阿翁递了碗热水。热水!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禁军给人递热水。”
众人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里,最初的惊惧便散了大半。
当然,也有人埋怨。
士卒之间,尤其是河北来的那一千五百人里头,有人一面往屋顶上递稻草,一面咬着牙根嘀咕。
“咱们堂堂禁军,正儿八经的边军,如今竟来干这等劳役。这要是传回河北去,脸往哪儿搁?”
旁边一个老兵闻言,将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摔,拿袖子抹了把汗。
“你少说两句罢。这军规上写得明白,到了坊间,不许拿百姓分毫,不许扰民。违了便是军棍。你当是好耍的?”
那人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总之,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板车的事发。
救灾之时,许多屋舍被雪雹砸塌了半面墙,碎土、断椽、烂茅草堆了满巷。
要清理这些杂物,将伤者抬出,将物料运进,板车是顶要紧的工具。
可军中带来的板车拢共不过二十余辆,分到各处坊巷,便捉襟见肘了。
几个士卒在一户人家门前犯了难。
这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截,碎土堵住了巷口,没有板车根本运不走。
其中一个什将模样的汉子,目光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了那户人家的门板上。
门板是杉木的,足有五尺来长,两尺来宽,抬东西正合用。
他便上前,跟那户人家的主人商量。
说是先借门板一用,抬完了杂物便还回来重新安上。
那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缩在门框后头,只摇头,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