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听着,面上神色一层层地沉了下去。
待折可适说完最后一个字,苏轼霍然起身。
袍袖带翻了桌角一方砚台,墨汁泼洒出来,洇湿了半张户册。
他却顾不得这些,厉声道。
“折将军,你是如何治军的?”
“天子脚下,禁军奉命救灾,居然伤了百姓?究竟是何缘由!”
折可适面色阴沉,抱拳道:“苏学士息怒。末将已遣人去查问详情。事发突然,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苏轼望着他,胸口起伏了两回,终究没有再发作。
他缓缓坐回凳上,拿袖子将案上墨迹胡乱抹了抹,声音里压着怒意。
“好。那便等。”
棚中一时无人说话。外头风卷着雪粒打在油布上,簌簌作响。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棚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折可适的亲卫在帘外低声道:“大帅,方才的事,已问清了。”
折可适道:“进来。”
那亲卫掀帘而入,对苏轼与折可适各行了一礼,方才开口。
“禀大帅、苏学士。这件事,主要起因是因为弟兄们想要清理杂物。”
“军中分到那片坊巷的板车只有两辆,远远不够用。”
“郭指挥使手下几个弟兄见那户人家的门板正合用,便上前商议,说借门板一用,抬完碎土便还回来重新安上。”
“那周家主人不肯。什将又解释了几句,说是奉令救灾,绝非私用。那人还是不肯。”
苏轼听到此处,眉头已拧了起来。
亲卫继续说道:“便在此时,周家的小儿从屋里冲了出来。”
“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怎地,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便朝一名禁军士兵砸了过去。”
“石头正中额角,当场便见了血。”
棚中又静了一瞬。
折可适与苏轼对视了一眼。
亲卫说:“那士兵额上淌着血,一时火起,便抬手扇了那小儿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重了些,孩子倒地时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当场便昏了过去。”
“周家人见状顿时发怒,一齐朝那士兵打去。”
“旁边几个弟兄见同袍被打,本能便还了手。”
“三拳两脚下去,那父子俩便倒在了地上。”
亲卫说到这里,顿了顿。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折可适沉默了。
苏轼也沉默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禁军匪气未脱,欺凌百姓。
可如今听来,竟是事出有因。
那小儿先掷石伤人,士卒才还的手。
虽说下手重了,可若论是非,并非全是禁军的过错。
亲卫犹豫了一瞬,又道:“大帅,还有些事……”
“说。”
“营中有些弟兄,颇有怨言。”
折可适目光一凝:“河北的禁军?”
亲卫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们的人……也有些不大理解。”
折可适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
亲卫抱拳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棚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折可适转过身来,面朝苏轼,双手抱拳过顶,郑重道。
“苏学士。此事……您看该如何处置?”
苏轼没有立刻答话。
他坐在方桌后,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件事,已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
军心与民心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若偏袒百姓,士卒不服。
若偏袒禁军,百姓不忿。
横竖都是错,横竖都要挨骂。
要么挨士卒的骂,要么挨百姓的骂。
苏轼叹了口气,缓缓道:“此事,你我都做不了主。”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透着一丝疲惫。
“只能上报。让政事堂的相公们决断罢。”
折可适闻言,沉默了良久,终究点了点头。
……
消息传到政事堂时,已是午后。
曾布、韩忠彦、蔡京三人正围坐在堂中议事。
案上摊着各坊报上来的受灾户册,边角处还搁着几份未及批答的奏疏。
雪雹之灾本就棘手,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桩事。
听完来人的禀报,三人面面相觑。
曾布将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搁,搁得有些重,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取过帕子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韩忠彦捋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此事,难。”
一个字,道尽了三人的心思。
蔡京坐在下首,面色倒还算平静。
他将案上那份关于周家四口伤情的条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方才放下。
“伤者皆无性命之忧。那小儿后脑的伤最重,医馆说要卧床静养半月。”
曾布道:“这是幸事。若出了人命,便更不好收场了。”
韩忠彦摇了摇头:“有没有人命,此事都不好收场。”
“禁军救灾,本是官家的一片苦心。如今倒好,救灾救出了祸事。”
三人又沉默了一阵。
最终还是蔡京打破了僵局。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
“二位相公,此事不宜久拖。拖一日,流言便多一日,军心与民心便多寒一分。”
曾布抬眼看他:“元长的意思是?”
“入宫。”蔡京道,“此事须得官家圣断。”
韩忠彦与曾布对视了一眼。
犹豫再三,终究点了头。
曾布道:“那便有劳元长了。”
蔡京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政事堂。
……
福宁殿。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赵似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三摞奏疏,左手边一摞是已批过的,右手边两摞尚未翻动。
赵徽音站在他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
“阿兄,母妃方才已赶往慈德殿了。”
赵似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去见太后?”
“是。”赵徽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
“今日是下聘的正日子,偏生赶上了雪雹。”
“母妃说,她在宫里住了这么些年,从未见过这般天象。”
赵似搁下笔,抬起眼来。
“母妃担忧什么?”
赵徽音咬了咬下唇,道:“母妃说,天降灾异,往往应在人君。”
“今日又是阿兄下聘的日子,怕有人借此做文章。所以她先去太后那里,探一探口风。”
赵似闻言,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他将朱笔在砚台上蘸了蘸,继续批下一份奏疏。
赵似闻言却没有任何意外,今天这场雪雹,造成的影响远远不止如此。
只是因为现在大灾当前,很多人都知道这时候谈这事不合时宜罢了。
等灾后,必有风波。
赵似没有多说,只是说道:“你这消息传得好。想要什么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