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音眨了眨眼,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落在御案右手边那排书架上。
“阿兄,你的藏书……借我几本可好?”
赵似闻言一笑:“自己去挑。”
赵徽音连连点头,转身便往书架那边去了。
她蹲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着,时而拿起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时而捧着书页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到了纸上。
便在此时,梁从政趋步入殿。
“官家,蔡右丞求见。”
赵似头也不抬:“请。”
梁从政应声退下。
约莫半刻钟后,殿外响起脚步声,蔡京跨步入殿。
他今日着一件紫色公服,腰间束着金带,步履沉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蔡京行至御案前,双手捧笏,躬身一礼。
“臣蔡京,参见官家。”
赵似将笔搁下,抬手道:“蔡卿免礼。何事?”
蔡京直起身来,也不绕弯子,便将南外城周家巷之事从头至尾禀了一遍。
赵似听罢,眉头皱成一团。
可他问的第一句话却是。
“伤者都送医了么?”
蔡京道:“苏学士传回消息,皆已送医。那小儿后脑伤势较重,医官说需静养半月。余者皆无大碍。”
赵似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是真觉得自己太清闲了,还是太过轻松了?
什么事都赶到了一起。
“蔡卿。”他放下手,看着蔡京,“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蔡京没有立刻回答。
他斟酌了半晌,方才开口。
“军心虽损,然可控。民心若失,则覆水难收。”
话说得很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件事,委屈一下禁军,比得罪百姓要好。
若传扬出去,街头巷尾的百姓不会关心事情原委,不会追问是谁先动的手。
他们只会说,禁军救灾伤了百姓。
仅此一句,便够了。
可是……
蔡京顿了顿,又道:“然若当真严惩了那一营边军,臣亦以为,未免令人寒心。”
他这话说得诚恳。
寒心,不是寒河北兵的心,而是寒所有禁军的心。
边关上浴血奋战的人,到了汴京城里,借个门板都要挨百姓的石头。
挨了石头还手,便是重罪。
这算什么道理?
赵似没有说话。
蔡京看了官家一眼,又继续说道:“但……禁军也是官家的臣子。官家的臣子,便该受得住委屈。”
“官家若想两全,既不动民心,又不损军心……恕臣直言。”
他垂下眼帘。
“难。”
他停了停。
“且若不严惩,朝堂之上,必群情激奋。”
这话说得赤裸。
文臣们正愁没有由头敲打武人呢,如今禁军自己将把柄送上门来,他们岂会放过?
届时奏疏雪片般飞进来,一份份都是仁义道德的大道理,那届时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赵似沉默了良久。
殿中只余铜炉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终于,他叹了口气。
“那便……按诸位相公的意思办吧。”
蔡京双手捧笏,躬身道:“臣领旨。”
……
蔡京退出福宁殿后,殿中又恢复了安静。
赵徽音从书架那边走了过来,怀里抱着两本书。
一本是《汉书》,一本是《孙子兵法》。
她将书抱在胸前,站在御案旁,看着赵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她转身欲走。
“臣妹挑好了。臣妹这就回圣瑞宫了。”
赵似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摇了摇头。
“有想问的便问。憋坏了,母妃又该说朕欺负你了。”
赵徽音这才停住脚步。
她犹豫了一瞬,转过身来。
“阿兄……那些禁军,明明也是好意。他们去救灾,去帮百姓修屋子,只是……只是……”
赵似接过话头:“好心办了坏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赵徽音。
“你觉得,若因这样的事便惩戒他们,不公平。是么?”
赵徽音点了点头。
她抱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些。
“臣妹以为,双方都有错。板车不够,遣人回营调便是了,何必非要借人家的门板?”
“而那周家也是,门板借了又不是不还。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赵似听罢,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他只是看着赵徽音。
“你说的没错。”
他缓缓道。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场误会引发的悲剧。借门板而已,何至于此。”
他顿了顿。
“可音娘,朕问你一件事。”
赵徽音抬起头来。
“为何禁军去借门板,那周家主人不肯借?”
赵徽音怔了怔。
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她想不通。
禁军是去救灾的。
门板只是借,不是抢。
于情于理,都不该拒绝才对。
“因为百姓不信禁军。”
赵似替她说了出来。
“或者说,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
“而禁军偏偏借到了不信的那一家人身上。”
赵徽音愣愣地听着。
赵似又道:“朕再问你。那周家的人,为何敢动手?”
赵徽音这次真的愣住了。
是啊。
自古以来,敢跟当兵的动手的百姓,能有几个?
兵者,执干戈之人也。
寻常百姓见了兵,躲都来不及,谁还敢主动掷石头?
“因为大宋立国以来,对士卒,是鄙视的。”
赵似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汴京城天子脚下,尤甚。若换了旁的地方,没有这胆子。”
赵徽音听得更糊涂了。
“既然是这样,那阿兄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偏袒百姓?为何还要惩戒禁军?
赵似叹了口气。
“因为蔡京说得对。他们是臣子。”
“臣子,便得以大局为重。吃着朝廷的俸禄,就得受得了委屈。”
他将目光从赵徽音面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堆奏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