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明白。”
“受了刑的将士,有钱银可领,也认了。”
“但那些没挨棍子的士卒,心里头那口气,未必咽得下去。”
“朕都知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折可适面上。
“大道理,朕也不多说了。”
“朕今夜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折可适拱手:“官家请问。”
赵似望着他,缓缓道:“遵正,朕问你,你为何听说了士卒伤人之后,第一时间到场,不问青红皂白便下令拿人?”
折可适道:“因为他们不遵将令。”
赵似摇了摇头。
他盯着折可适的眼睛说道:“不是。”
折可适一愣:“官家,臣……”
赵似抬手止住他。
“是因为——你折可适,也不信你手底下的兵。”
“因为你第一时间也认定,是你手底下的人扰了民。”
“是也不是?”
折可适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可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回忆着自己当时在巷口下令拿人时的每一个念头。
——看见百姓倒在地上,看见那孩子昏过去的模样。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是怒。
怒这些丘八给自己惹了麻烦,怒他们匪气难改。
他没有想过要问一问前因后果。
半晌之后,折可适低下头去,声音干涩:“官家圣明。臣当时,确是如此想的。”
赵似叹了口气:“你为何会这样想?”
折可适还未答话,赵似已替他回答了。
“因为如今的禁军,虽有军律约束,却并非打心眼里认定——当了兵,就该护百姓,守大宋。”
“他们来投军,不过是因为有把子力气,又目不识丁,家中无田可种。”
“而我大宋当兵卒,月粮尚可,这才入了行伍。”
“又或是灾年家破人亡,无处可去。”
“再不然,便是犯了罪,被刺配充军的。”
赵似的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
“所以他们骨子里对‘兵’的认知,便只有一个字:力。”
“暴力之力。”
“遵正,是也不是?”
折可适面上浮起苦笑,点了点头:“官家说得是。确实如此。”
赵似将身子微微前倾。
“那矛盾的根源,你看到了么?”
“百姓也不信禁军。”
“孩子误会了禁军。”
“而禁军又受不得气。”
“这几样凑在一处,才有了今日的事。”
“若百姓能够信任禁军。”
“若是借门时,说话声音能缓和点。”
“若当时那郭安身为都头,能及时喝止部下,或是将那父子二人先行擒住,而不是拳脚相加——”
“事情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朕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心思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说到底。”
赵似吐出这三个字,停了片刻。
“是你们治军不严。”
三人同时低下了头。
折可适更是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臣有罪。请官家责罚。”
赵似看着跪在面前的折可适,心里其实颇为满意。
能听进去便好。
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起来罢。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朕只是想告诉你们,问题出在何处。”
折可适又跪了一息,方才站起身来。
赵似看着他,语气缓了缓:“遵正。”
“臣在。”
“朕待你们如何,你心里清楚。待禁军如何,你更是一一看在眼里。”
“朕想求个公平。”
“可这个公平,朕需要时间。”
“在朕完成这个目标之前,有些委屈,武人是躲不掉的。”
“朕没法去跟每一个士卒促膝谈心,没法一个个地去解释朕的心思。”
“只能依靠你们这些将领。”
“只能让你们知晓朕的心思。”
“再由你们——去让底下的士卒知晓。”
折可适听到此处,眼眶微微泛红。
他再次抱拳,声音里带着颤抖。
“官家,臣明白了。”
“臣全都明白了。”
“臣定不负官家所托。”
赵似见他神色诚挚,也不再敲打,站起身来道:“朕给你指条路。”
“治军,不在赏罚。在治心。”
“你要让每一个士卒心里头都明白一件事——”
“他们是大宋的兵,也是大宋的百姓。”
“他们从百姓中来。投军,不单单是为了那几个军饷,更是为了护住那些跟他们一样的百姓。”
“护百姓,便是护他们自己的亲人。”
折可适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官家,这……”
“臣有些听不明白。”
赵似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武将终究是武将。
打仗冲锋,排兵布阵,那是他们的本行。
可治军一道,如今的将领大多还停留在两条路上。
要么厚赏,要么严刑。
他也不能要求太高。
赵似耐着性子道:“你不会聚众议事?”
折可适抬起头来,有些茫然。
“把不同籍贯的士卒聚到一处。”
“让不同地界的人上去讲述自己的身世。”
“越惨越好。”
“让底下的士卒多听听同袍的身世,多了解了解彼此。”
“让他们明白,不管在大宋哪个地界,他们拼了命去护的百姓里头,或许就有一个袍泽的父母妻儿。”
折可适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目光已不再茫然。
赵似继续道:“然后,再去找几个演歌舞杂剧的。”
“编几出小戏,召集全军观看。”
“戏里头演什么?演边军卫国、子孙荣耀。演军民互助、患难相扶。”
“不要总是抱着要么赏、要么罚的心思去治军。”
“明白么?”
折可适皱着眉,沉吟良久。
旁边刘法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而苗履则半信半疑,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出声。
半晌,折可适才开口道:“官家,臣从未弄过这些。”
“但官家既然这样说了,臣便试试。”
赵似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帐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