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清臣呢?据我所知,李清臣不但不曾责罚其子,反而对人言道:‘吾儿所言,正是吾心中所想。’”
话音落下,堂中静了片刻。
赵挺之的眼睛猛地发亮。
蔡京的话,他听明白了。
家风不严。
在大宋,为官首重德行。
德行从哪看?从家风看。
你李清臣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束不好,纵子在外与同窗争执,对大政方针妄加非议。
那你这个礼部尚书说的话,还有什么分量?
你说天象示警,你家中便有不修德行之事。
你说武臣入中枢不合祖制,你连齐家都做不到,有何面目侈谈治国。
你说官家大婚仓促有违礼制,你自己便是最不守礼之人。
想到这,赵挺之霍然起身,拱手一揖。
“元长兄,多谢提点,我这便回家,仔细问问犬子。”
蔡京也站起身来,扶住他的手臂,面上笑意更深了。
“正夫,莫要担忧。明日朝会,若有意外,我必助你一臂之力。”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
“你我共进退……”
赵挺之面浮感激之色,又是郑重一揖,方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蔡京立于堂中,望着赵挺之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照壁后面,面上笑意慢慢褪去。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踱到窗前。
窗外月色惨淡,几株枯槐的枝影映在窗纸上,像是写坏了的撇捺。
“李清臣。”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想做清流?想做砥柱?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李清臣不趋炎附势,不阿谀奉承?”
他冷笑一声。
“那我便让你连人都做不成。”
他转过身来,回到案后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官家仁慈,舍不得下重手,可我没官家那副好脾气。”
“呵,明日朝会,我等着你……”
赵挺之出了蔡府。
夜风凛冽,灌进领口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沿着御街往南走,脑中已翻来覆去地将蔡京的话过了好几遍。
李承造,太学,状元楼,李纲,寺庙免税。
这五个关键词连在一起,便是一条上好的罪名。
虽然这个罪名够了,但他总觉得还可以再多点,能将李清臣直接摁死那种。
最好是能找出他说过什么对官家不敬的言语。
太学里那么多学生,有一些与他交好的官员子嗣也在里面读书,若能有几人愿意站出来说话,将这条罪名坐实,那他礼部尚书的位子便稳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得赶紧回家,连夜问清楚。
明日朝会之前,他必须有足够的把柄扳倒李清臣。
第240章 朕做错了什么?
卯时初刻,待漏院中灯火未熄。
一夜不曾合眼的赵挺之,此时却是双目炯炯,面上不见半分倦意。
他在廊下候了半晌,终于觑见蔡京自东厢踱步而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元长兄。”
赵挺之压低声音,拱了拱手。
蔡京脚步一顿,侧目看他。
赵挺之左右张望了一番。
待漏院中诸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无人注意这边,这才凑近了低声道。
“元长兄所言果然不虚。”
蔡京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昨夜归府之后,弟即刻唤了犬子来问。”
“又遣人分赴几位有子侄在太学中读书的同僚府中打探。”
赵挺之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
“那李清臣之子在太学中恣意妄为,欺辱同窗,桩桩件件,皆有人证。”
“此事千真万确。”
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只消在朝堂之上发难,那李清臣必无地自容。”
说着,赵挺之面上露出一丝冷笑。
“李清臣此人,恃才傲物,自诩清流。身为礼部尚书,却最是不知礼。”
“其子行此卑污之事,他岂能脱得了干系?”
“今日,我等便为大宋江山除此国贼。”
话音未落,他又补了一句。
“也算替官家拔了这根心头之刺。”
蔡京听到此处,眉峰骤然一敛。
他转过身来,正色道:“正夫,此言差矣。”
赵挺之一愣。
蔡京缓缓道:“与官家何干?”
赵挺之张了张嘴。
“我等今日所为,是为国除奸,为朝廷正风气。”
蔡京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赵挺之的面庞。
“官家至圣至明,不过一时为小人蒙蔽耳。岂有他哉?”
这话说得极平缓,落在赵挺之耳中却如同凉水浇头。
他登时明白过来:方才那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将皇帝也扯进了党争的浑水之中。这等授人以柄的话,岂是能随便说的?
“元长兄教训得是。”
赵挺之连忙躬身。
“是某失言了。我等是为国除奸,与官家无涉。”
蔡京这才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他望了望天色,“准备上殿罢。”
赵挺之拱手称是,将手中笏板倚在臂弯之间,转身往自己的位次去了。
待他走远,蔡京方才缓缓摇了摇头。
这赵正夫……论学问不差,论忠心也有,只是这脑子,实在不算灵光。
什么事都要自己提点才能转过弯来。
不过也好。
蔡京垂下眼帘,整理着手中笏板。
若是太过精明的人物,日后反倒不好相处。
这般的人,倒也省心。
正思忖间,殿中侍御史与阁门使已至院中,高声唱喝,命诸臣依品级班次列队。
众人整肃衣冠,按位次鱼贯而出,沿着东华门内廊道,往垂拱殿方向行去。
晨光熹微,照在殿前丹墀之上,泛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群臣入殿,各就班列。
片刻之后,赵似自御座后屏风处转出,头戴幞头,身着红袍,面色沉静如水。
他缓步走上御榻,端然落座。
阁门使扬声道:“引赞!”
群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声音在垂拱殿高高的梁宇之间回荡,良久方歇。
曾布率先出班。
今日朝会必有大事,他心中明镜一般。
故此,曾布奏对极为简短。
不过是将近日各地报来的祥瑞与丰年之兆略作陈述,说了几句“四海升平,圣德昭彰”的场面话,便拱手退回了班列之中。
赵似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接下来是枢密院奏事。
折可适自班列中大步走出。
他今日着紫色公服,腰佩金带,面色沉毅。
日前圣旨已下,政事堂也署了名,他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同知枢密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