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个边将之身跻身枢府,在本朝百余年历史上。
除了狄青,也就他了。
也因此,当他挺身站到殿中时,殿内气氛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穿红着紫的文官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折可适面上。
那目光里的意味,折可适读得懂。
鄙夷。
不屑。
仿佛在看一个走错了门的莽夫。
折可适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他双手捧笏,朗声奏道。
“启禀官家,臣奉命督办阅兵事宜,目下已近完备。”
“诸军将士校阅不辍,阵列步伐,皆已粗具规模。”
“只待吉日,便可献于官家与百僚之前。”
“届时军容整肃,必能震慑四夷,使契丹、西夏知我大宋兵威之盛。”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殿中嗡嗡作响。
那些投向他的鄙夷目光中,便又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声咳了一声,却终究无人站出来说什么。
毕竟阅兵之事是皇帝亲旨,谁也不敢在此时触这个霉头。
赵似听罢,面上露出满意神色。
“折卿辛苦。”
他缓声道。
“你如今已是同知枢密院事,不比从前在边地只管打仗。”
“枢府乃朝廷机要之处,军国大事皆出于此。”
“往后不但要考虑兵事,还要多研习文事。可知否?”
这话说得温和平易,落在满殿文官耳中,却是别有深意。
让一个武夫研习文事?
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折可适当即躬身答道。
“臣本行伍粗人,蒙官家不次之恩,擢于行阵之间,臣日夜惶愧,唯恐不称。”
“今官家训诲,臣铭感五内。必夙夜勤学,不敢有负圣恩。”
赵似嗯了一声。
折可适退回班列。
殿中一时沉寂。
接下来是六部尚书依次奏事。
户部报了秋税收缴之数,工部提了汴河疏浚之事,刑部说了几桩狱案……
桩桩件件,皆是寻常公务,不痛不痒。
众臣的心思却都不在这些事上。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礼部尚书李清臣所站的方位。
终于,轮到李清臣出班了。
他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到殿中,拱手行礼。
“启禀官家。”
李清臣的声音沉稳。
“臣有本奏。”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臣所奏者,乃官家大婚之仪。”
此话一出,满殿寂然。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李清臣继续说道:“官家春秋已盛,中宫之位久虚,此非国家之福。”
“之前...”
“咳咳。”
他话没说完,便被赵似轻咳声打断。
抬头望去,天子正抬起袖子捂着嘴角。
好似是哪里不舒服一般。
而这声咳嗽也是故意的。
赵似知道李清臣想要说什么。
所以是不可能让李清臣掌握对话节奏。
他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大婚之事,自有礼部与太常寺议定章程,届时报朕知闻便是。”
“今日朕倒有一事,想先问问李卿。”
李清臣微微一怔。
赵似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朕昨日降旨,欲擢李卿为翰林学士。”
“这可是人臣之极选,朕对李卿寄望甚深。”
“可梁从政回来复旨,却说李卿拒了。”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他还说,李卿自称德才不足,不敢受命?”
“还说若朕觉得你做得不好,直接将你贬出京城便是?”
李清臣的面色变了。
他刚要开口,赵似却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
“朕听了这话,当时便觉得荒唐。”
“李卿乃朝廷重臣,朕之肱骨,朕若对李卿不满,又何必用翰林学士之位相许?”
“这定是梁从政那奴贼好搬弄是非,胡乱传话。”
说到这里,赵似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
他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梁从政!”
角落里,梁从政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
赵似脸色阴沉。
“竟敢离间朕与李尚书的君臣之情?”
满殿诸臣,鸦雀无声。
一些人已经嗅到了不对味的气息。
这话虽然是在骂梁从政,可那每一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李清臣的不是。
赵似冷声道:“来人。将这奴贼拖出去,即刻斩首。”
“让天下人都知道,离间君臣之道,是什么下场!”
两名殿前侍卫应声而入。
梁从政骤然伏地,身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官家饶命!官家饶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臣冤枉!臣万万不敢乱传半个字!”
“昨日礼部衙门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者不在少数,皆可为臣作证!”
“那番言语,确确实实是李尚书亲口所说,臣何曾有过半句添减?”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
“官家便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赵似眉头一皱,面上露出几分狐疑之色。
但那狐疑转瞬即逝,随即被更浓的怒意取代。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他厉声道:“人呢?朕说了,拖出去!斩!”
侍卫又上前一步。
便在此时,李清臣终于站不住了。
他不是蠢人。
他当然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做局。
可是他更知道,这个局他不得不入。
昨日那番话,他确实说了。
御旨他也确实抗了。
这件事在礼部衙门中闹得沸沸扬扬,知情者不下数十人。
今日若眼睁睁看着皇帝以此为借口杀了梁从政,那他李清臣在青史上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御笔亲擢翰林学士,他不肯受。
皇帝误会有人乱传话。
然后把传话的宦官杀了,他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