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的脸色沉了下来。
像是冬日里骤然压下来的云层。
可他没有发怒。
他只是盯着李清臣,目光幽冷。
“李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
“李格非之女,乃是太后替朕选的。”
“朕,也是点了头的。”
他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望着李清臣。
“你这样说——”
“是在质疑太后的眼光?”
“还是在质疑朕的眼光?”
这话问得极重。
两顶帽子,哪一顶都足以压死人。
可李清臣没有退缩。
他反而抬起了头,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
“臣不敢质疑太后,更不敢质疑官家。”
“臣质疑的是李家娘子。是天意指引臣质疑的。”
赵似眉峰一挑。
“天意?”
“正是。”
李清臣的声音沉稳。
“下聘当日,天降雪雹。雹大如鸡卵,砸毁民宅数百间,伤者无算。”
“此事,满朝皆知,汴京百姓皆知。”
他顿了顿。
“臣为此事,亲自去了一趟太史局。”
“太史令告诉臣,依《洪范五行传》所载:阴阳相胁而为雹霰。霰者,阳胁阴也。雹者,阴胁阳也。”
“十一月为仲冬之月,阴气正盛而阳气潜藏。此时天降雹,且大如鸡卵,此乃阴盛阳衰之象。”
“阴阳失序,或应之于后宫,或应之于外戚,或应之于权臣……”
他停下了。
下面的话不必再说了。
下聘之日,天降大雹。
阴胁阳。
或应之于后宫。
三件事放在一起,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其中的指向。
赵似的面色变了。
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分。
似乎好像刚得到消息一般震惊。
“此话……当真?”
赵似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犹豫。
李清臣点头道:“太史令可为臣作证。当日随臣同往太史局者,礼部多名官员亦皆闻之。官家若不信,传太史令一问便知。”
赵似沉默了。
他在殿中踱了两步,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
“传太史令。”
赵似传召太史令的举动让李清臣不由得松了口气。
至少,官家没有直接驳斥。
至少,他还愿意问一问。
不管结果如何,这态度本身便已是一种让步了。
等候的间隙里,殿中无人说话。
李清臣跪在原地,背脊依旧挺直。
蔡京立在班列中,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目光在赵似与李清臣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手指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
曾布垂着眼帘,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折可适站在班列之中,面色铁青,如果眼神能杀人,现在李清臣或许已经横尸当场了。
韩忠彦则有些无奈一般的看向李清臣,心里埋怨着自己这个亲戚为了求名,在将李家往火坑里推。
只有苏轼,立在文臣班列的末位,拢着袖子,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太史令被传入殿中时,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在太史局坐了三十余年的冷板凳,从未在朝会上被当众传召过。
“臣……臣太史令王鸿,叩见吾皇万岁。”
他拱手行礼。
“王卿。”
“臣……臣在。”
“三日前,下聘之日,天降雪雹。李清臣说,你曾为他解读过此天象?”
太史令的身子微微一颤。
“回……回官家。确有此事。”
“如何解的?”
太史令咽了口唾沫。
“臣当时说,依《洪范五行传》所载,雹者,阴胁阳也。”
“十一月为仲冬,此时天降雹,恐非吉兆。”
“阴阳失序,或应之于后宫,或应之于外戚,或应之于权臣……”
他越说声音越低。
“然则——”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
“臣当时便与李尚书言明,此解不一,臣不敢妄断。”
“究竟是应于后宫,还是应于外戚与权臣,臣不敢说。”
“天象示警,其应多端,不可执一而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自己说过的话,又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李清臣听到此处,心中冷笑。
这太史令,也是小人一个。
既不想得罪皇帝,更不敢得罪天下文人。
所以说话永远模棱两可,端看你们自己怎么理解。
赵似听罢,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这雪雹……确实不是吉兆?”
太史令叩头道:“臣不敢欺瞒官家。雪雹确非寻常天象,然则究竟应在何处,臣……”
他没有说完,只是又行了一礼。
赵似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层忧虑之色。
李清臣等的便是这个时机。
“官家。”
他的声音朗朗而起。
“事情已然明了。”
“下聘之日,天降雪雹。太史令依《洪范五行传》解之,阴胁阳。”
“下聘者,天子纳后之礼也。雪雹者,阴盛而胁阳也。”
“天象已解。”
“此乃上苍示警:李家娘子,不宜入主后宫。”
他抬起眼来,直视赵似。
“既是天意如此,那李家娘子便担不起后宫之主的重任。”
“李家娘子不是皇后,李格非便不是国丈。”
“折可适之功……又从何而来?”
他将话头绕了回来,绕得严丝合缝。
殿中再次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忧色,也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折可适,那目光里的意味,折可适读得懂。
蔡京站在班列之中,面上神色变了又变。
他看了赵似一眼,又看了李清臣一眼,终究没有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