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反而坏了官家的布局。
赵似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思考,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去。
目光落在了文臣班列上。
“苏卿。”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赵似的视线,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轼。
他从班列中缓缓抬起头来,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一拱。
“臣在。”
赵似看着他,面上那层忧虑之色依旧未褪。
“方才李卿的话,你都听见了?”
“回官家。臣都听见了。”
“你为翰林学士,饱读经典。这天象的事,你怎么看?”
苏轼整了整袍袖。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李清臣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妙。
他望着苏轼走到殿中,走到自己身侧,然后停住脚步。
“官家。”
苏轼拱手过额。
“臣有本奏。”
赵似微微颔首。
“准。”
苏轼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李清臣,扫过太史令,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回御阶之上。
“方才李尚书所言天象示警之事,臣——”
他顿了顿。
“不敢苟同。”
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池静水。
赵似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苏卿有不同的见解?”
“正是。”
苏轼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自救灾以来,臣便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十一月,为何会下雪雹?”
他转过身来,看向李清臣。
“李尚书请太史令以《洪范五行传》解之,说是阴胁阳。说得煞有介事。”
“可臣恰巧也看了书,却发现——”
“不是这么回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周易》复卦,如何解十一月?”
“十一月在汉朝卦气说中,对应复卦。复卦之象——五阴在上,一阳在下。”
他抬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卦象。
“上坤下震。坤为地,震为雷。雷在地中,是为复。”
“复卦的核心含义是什么?是一阳来复。”
“阳气在最深处萌动,即将冲破阴气的包围而复苏。”
他转过身来,面朝满殿文武,声音高了几分。
“十一月天降雪雹,不是阴气压倒了阳气。”
“恰恰相反,是阳气在地底积聚了足够的力量,终于冲破严冬的重重封锁,显现在天地之间。”
“没有足够强大的阳气,根本不可能在十一月催生出雹这样的天象。”
“这正说明了一件大事。”
他抬起眼来,目光炯炯。
“天子阳气充沛。国运昌隆。大吉。”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个解读,与太史令方才说的完全相反。
苏轼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周易·复卦》彖辞有云: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他顿了顿,将这句彖辞又念了一遍。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十一月见雹,是天地之心显现,是阳气复苏之兆。不是灾异,是祥瑞。”
太史令跪在一旁,额上的冷汗已经滴在了金砖上。
苏轼没有看他,而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太史令方才所引《洪范五行传》,究竟是何等书?”
他转过身来,面朝太史令。
“《尚书·洪范》原文,庶征一章,只列了雨、旸、燠、寒、风五征。敢问太史令,《洪范》原文中,可有雹字?”
太史令张了张嘴。
“没……没有。”
“那便对了。”
苏轼的声音不紧不慢。
“《洪范》原文只有五征,雹不在其中。《洪范五行传》是什么?”
“是汉朝刘向对《洪范》的发挥与附会,是后人推演之作,并非经典原文。”
他顿了顿。
“太史局拿一部后人附会之书来论国之大婚,这本身便是牵强附会,不足为凭。”
这话直接将太史令方才那番解读的根基给斩断了。
太史令听到这,身子已经不住在发抖了。
苏轼还没有说完。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历史之上,贤后入宫,天有异象者,比比皆是。”
“然则事后证明,那些都不是灾异,而是祥瑞。”
他转过身来,面朝御阶。
“汉章帝窦皇后,入宫之前,京师大风,拔树毁屋。时人以为不祥。后来如何?”
“窦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汉章帝一朝政治清明,人称盛世。”
“那场大风,不是灾异,是上天以风清道,以待真凤。”
“唐太穆皇后窦氏,入宫之前亦有反常天象。”
“时人议论纷纷,以为不吉。可后来呢?”
“太穆皇后佐高祖定天下,生太宗、平阳昭公主,皆为龙凤之姿。”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缓。
“天降雪雹,不是上天在示警。是上天在为真凤清道,扫除污秽。”
“雹者——”
他抬起眼来。
“洁也。”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殿中。
但在李清臣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满殿寂然。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了起来。
有人面露恍然,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交头接耳。
蔡京立在班列之中,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了下去。
赵挺之看了蔡京一眼,蔡京只给他回了一个极微小的颔首。
李清臣跪在原地,面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他望着苏轼,望着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孔。
怪不得。
怪不得官家方才给他那么长的说话空间。
怪不得官家让他一步步把天象的事铺陈开来。
原来早有人准备好了应对。
而苏轼这番话……比他的那番话更加具有说服力。
他引用的是《周易》原文,是经典,不是附会之作。
他讲的是卦气之说,是汉代易学大师孟喜、京房一脉相承的学问,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举的是历史先例,汉章帝窦皇后、唐太穆皇后,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更致命的是,他把整件事的基调给翻了过来。
不是灾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