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409节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反而坏了官家的布局。

  赵似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思考,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去。

  目光落在了文臣班列上。

  “苏卿。”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赵似的视线,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轼。

  他从班列中缓缓抬起头来,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一拱。

  “臣在。”

  赵似看着他,面上那层忧虑之色依旧未褪。

  “方才李卿的话,你都听见了?”

  “回官家。臣都听见了。”

  “你为翰林学士,饱读经典。这天象的事,你怎么看?”

  苏轼整了整袍袖。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李清臣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妙。

  他望着苏轼走到殿中,走到自己身侧,然后停住脚步。

  “官家。”

  苏轼拱手过额。

  “臣有本奏。”

  赵似微微颔首。

  “准。”

  苏轼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李清臣,扫过太史令,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回御阶之上。

  “方才李尚书所言天象示警之事,臣——”

  他顿了顿。

  “不敢苟同。”

  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池静水。

  赵似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苏卿有不同的见解?”

  “正是。”

  苏轼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自救灾以来,臣便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十一月,为何会下雪雹?”

  他转过身来,看向李清臣。

  “李尚书请太史令以《洪范五行传》解之,说是阴胁阳。说得煞有介事。”

  “可臣恰巧也看了书,却发现——”

  “不是这么回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周易》复卦,如何解十一月?”

  “十一月在汉朝卦气说中,对应复卦。复卦之象——五阴在上,一阳在下。”

  他抬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卦象。

  “上坤下震。坤为地,震为雷。雷在地中,是为复。”

  “复卦的核心含义是什么?是一阳来复。”

  “阳气在最深处萌动,即将冲破阴气的包围而复苏。”

  他转过身来,面朝满殿文武,声音高了几分。

  “十一月天降雪雹,不是阴气压倒了阳气。”

  “恰恰相反,是阳气在地底积聚了足够的力量,终于冲破严冬的重重封锁,显现在天地之间。”

  “没有足够强大的阳气,根本不可能在十一月催生出雹这样的天象。”

  “这正说明了一件大事。”

  他抬起眼来,目光炯炯。

  “天子阳气充沛。国运昌隆。大吉。”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个解读,与太史令方才说的完全相反。

  苏轼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周易·复卦》彖辞有云: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他顿了顿,将这句彖辞又念了一遍。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十一月见雹,是天地之心显现,是阳气复苏之兆。不是灾异,是祥瑞。”

  太史令跪在一旁,额上的冷汗已经滴在了金砖上。

  苏轼没有看他,而是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太史令方才所引《洪范五行传》,究竟是何等书?”

  他转过身来,面朝太史令。

  “《尚书·洪范》原文,庶征一章,只列了雨、旸、燠、寒、风五征。敢问太史令,《洪范》原文中,可有雹字?”

  太史令张了张嘴。

  “没……没有。”

  “那便对了。”

  苏轼的声音不紧不慢。

  “《洪范》原文只有五征,雹不在其中。《洪范五行传》是什么?”

  “是汉朝刘向对《洪范》的发挥与附会,是后人推演之作,并非经典原文。”

  他顿了顿。

  “太史局拿一部后人附会之书来论国之大婚,这本身便是牵强附会,不足为凭。”

  这话直接将太史令方才那番解读的根基给斩断了。

  太史令听到这,身子已经不住在发抖了。

  苏轼还没有说完。

  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历史之上,贤后入宫,天有异象者,比比皆是。”

  “然则事后证明,那些都不是灾异,而是祥瑞。”

  他转过身来,面朝御阶。

  “汉章帝窦皇后,入宫之前,京师大风,拔树毁屋。时人以为不祥。后来如何?”

  “窦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汉章帝一朝政治清明,人称盛世。”

  “那场大风,不是灾异,是上天以风清道,以待真凤。”

  “唐太穆皇后窦氏,入宫之前亦有反常天象。”

  “时人议论纷纷,以为不吉。可后来呢?”

  “太穆皇后佐高祖定天下,生太宗、平阳昭公主,皆为龙凤之姿。”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缓。

  “天降雪雹,不是上天在示警。是上天在为真凤清道,扫除污秽。”

  “雹者——”

  他抬起眼来。

  “洁也。”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殿中。

  但在李清臣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满殿寂然。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了起来。

  有人面露恍然,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交头接耳。

  蔡京立在班列之中,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了下去。

  赵挺之看了蔡京一眼,蔡京只给他回了一个极微小的颔首。

  李清臣跪在原地,面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他望着苏轼,望着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孔。

  怪不得。

  怪不得官家方才给他那么长的说话空间。

  怪不得官家让他一步步把天象的事铺陈开来。

  原来早有人准备好了应对。

  而苏轼这番话……比他的那番话更加具有说服力。

  他引用的是《周易》原文,是经典,不是附会之作。

  他讲的是卦气之说,是汉代易学大师孟喜、京房一脉相承的学问,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举的是历史先例,汉章帝窦皇后、唐太穆皇后,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更致命的是,他把整件事的基调给翻了过来。

  不是灾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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