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觉着这大宋的有些礼节,实在是多余的。
明明饭没吃完,非要因为皇帝放下了碗筷便也跟着放,结果饭菜糟蹋了。
可这话他也没说出来。
毕竟这天下,有些规矩,不是说改便能改的。
过了半晌,苏轼终于将碗中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放下碗筷,郑重拱手道。
“臣吃饱了,谢官家赐膳。”
赵似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道。
“说说吧。你早晨在殿内巡视,可看到什么好苗子?”
苏轼放下袖口,正色道:“回官家。臣走了一上午,看了百余人的卷子。”
“有几人立意虽稚嫩,却并非一味铺陈经义,而是仔细推演了策问中那些难处的解法。”
“虽不周全,却可见是思过的。”
他顿了顿,又道:“其中有一人,写的是‘欲富一方,先通其货。”
“货不通则民困,民困则赋无所出。’此语虽浅,却抓住了根本。”
赵似闻言,转过头对梁从政道。
“等会让冯成派几个皇城司的人,随子瞻去认人。查一下人品、家世、乡评如何。”
梁从政躬身道:“臣领旨。”
赵似又看向苏轼,笑了笑道:“子瞻,既然是你瞧上的,朕会记着。”
“若那些人里,有理论强的,朕便拨给你修新学用。”
“若实践强的,朕可得自己留着,扔到地方上去磨一磨。”
苏轼闻言,忙起身拱手道:“官家言重了。”
“这些都是天子门生,日后无论分到何处,皆是官家的臣子。臣不敢……”
赵似摆摆手,打断了他:“朕当然知道。朕的意思是,给你修新学用。”
他搁下茶盏,目光沉了下来:“新学需要人,大量的人。”
“否则基础不牢固,再好的学问,也无法传扬。而官场,是最好的验证渠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剩下三个多月,你任重道远。”
苏轼神色一凛,拱手道:“官家放心。新学已修了一半有余,明年三月,定能成书。”
赵似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光亮:“朕很期待。”
殿试持续了整整一天。
日头从东升到西沉,集英殿内的炭火添了又添,数百支蜡烛次第点亮,将殿中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笔不曾停过的士子,手指已磨得泛红。
那些苦思不得下笔的人,面前的纸上仍只有寥寥数行,墨迹干了一层又一层。
直到夜深,鼓声从宫门方向传来,陈师锡才站起身来,扬声道:“时辰到。诸生停笔。”
殿中响起一阵搁笔之声。
有人在最后几息间匆匆添了几行字,也有人长叹一声,将自己写了大半日的卷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方才缓缓合上。
内侍们收了卷子,装入朱漆木匣中,抬往读卷官的值房。
数百士子则鱼贯走出集英殿,沿着来时的甬道,往东华门方向行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腊月的寒意。
有人在门廊下系紧了自己的衣袍,有人在阶前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在夜色中渐渐响了起来。
“此题……儒家经典之中,从未有过这般解法。当官岂能言利?”
'利之辨,先贤早有定论。官家这是在教我等趋利!”
一名面色涨红的士子站在东华门外的石阶上,对着身旁几人高声说道。
他话音未落,便有人冷冷地接了一句。
“官家选的是官,是选那些将来去地方上任职的父母官。”
“此利非一己之利,而是一县一州一路之利。怎不能言?”
那面色涨红的士子猛地转过头去,瞪着说话之人:“你……”
那人不慌不忙,继续道。
“官家问我们怎么让地方富起来,让百姓有钱花,吃得上饭,这也能被你说成言利?”
“若这都算言利,那你寒窗苦读求官是为何?”
“难道不是为了得个功名、得份俸禄?不也是言利?”
“你胡说八道!我当官是为了天下……”
那涨红了脸的士子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你也知道天下苍生啊?那我们做的题,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么?”
他说罢,摇了摇头,转身跟着同行的好友往御街方向走去。
边走边道。
“腐儒啊。光读书有什么用?要把读的书用到治理上,才有用。”
“哈哈哈……”
笑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而被留在原地的那个士子,望着那群远去的背影,面上的涨红渐渐褪成了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来,望着自己那双沾满墨渍的手,久久不语。
次日清晨。
福宁殿中,炭火烧了一夜,余烬尚温。
赵似披着一件素白寝衣,坐在御案后,手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正待入口。
梁从政自殿外趋步入内,神色有些微妙。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行礼。
赵似瞥了他一眼,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方才道。
“一大清早便这副神色,出了什么事?”
梁从政上前半步。
“官家。昨夜殿试散场之后,东华门外出了些热闹。”
“哦?”
“几名士子争执起来。起因是有人当众非议官家那道策问题目,说官家以利诱士、离经叛道。”
赵似眉峰微微一挑,放下了粥碗。
“然后呢?”
梁从政续道。
“争执间,有一人站了出来,将那非议之人驳得哑口无言。围观的士子少说有数十人,尽皆听闻。”
赵似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如何驳的?”
梁从政清了清嗓子,将探事人回报的言语复述了一遍。
赵似听罢,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
他将粥碗往案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此人是谁?”
梁从政拱手道:“臣已让冯成去查了。”
“按规矩,殿试士子的名册、籍贯、家世,礼部皆有备案。”
“且皇城司也有记录,最迟午后便有消息。”
赵似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粥碗,一面舀着粥,一面道。
“让冯成查细些。人品、家世、乡评,一件别漏。”
梁从政躬身称喏。
“还有。”
赵似顿了顿,将勺子搁在碗沿上。
“让皇城司的人暗中盯着此人,莫要打草惊蛇。”
“他昨日在东华门外替朕说了那番话,朝中有些人怕是要记恨上他。”
梁从政目光微凝,拱手道:“臣明白。臣这便去办。”
他说罢,便退出了殿门。
殿中重归寂静。
赵似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又想起了方才梁从政复述的那几句话。
“‘腐儒。光读书有什么用?要把读的书用到治理上,才有用。’”
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点意思。”
午后,梁从政自皇城司回来时,赵似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官家。”
梁从政拱手行礼,拂尘往臂弯里一搭。
“查到了。”
赵似抬起眼来,将名册合上,往案上一搁:“讲。”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展开来,念道。
“此人姓黄,名忠嗣,字弘毅。广南东路潮州人,年二十五。”
“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弟。”
“黄氏乃当地大族,世代经营茶贸,颇有余财。”
“其父黄文茂,为人端方,乐善好施,在当地风评极好。”
“其母周氏,亦以贤惠称于乡里。”
赵似点了点头:“家风不错。那黄忠嗣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