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兀纳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可他们已经走到了你我眼前。”
护旗大车渐渐靠近东华门。
折可适站在车前,右手一直按着腰间刀柄。
待六匹挽马行至城楼正下方,他忽然拔刀出鞘,将刀锋高高举起。
车旁传令兵看见他的动作,扯开嗓子喝道:“护旗营,听令!”
二百名重甲士卒齐声回应。
“在!”
折可适长刀往下一压。
“列阵!”
话音落下,大车没有停。
外层刀盾兵向左右各分半步,前排士卒将盾牌举至胸前,后排士卒则把盾牌压在前排盾牌上方。
上下两层盾面彼此相接,将大车与军旗围在中间。
中层长枪兵踏前一步,枪杆从盾牌间隙探出。
最内层弓弩手取弓搭箭,弓弦拉开,去掉箭头的箭矢斜指长空。
骑兵随之从后方分向两翼,二十匹战马仍在行进,却已护住步阵侧后。
从折可适喊出列阵,到整个阵势成形,不过数息。
更让人心惊的是,六匹挽马还在往前走。
大车还在往前走。
二百余人一边行进,一边完成了军阵变换。
盾墙未散。
枪尖未乱。
弓弦已满。
东华门外的百姓看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只觉得眼前盾牌一合,长枪一出,方才还只是护着大车行进的军士,眨眼工夫便成了一座会走的营垒。
有人喊道:“好!”
更多人跟着叫好。
“好阵势!”
“这才是大宋禁军!”
“大宋万胜!”
辽使席中,萧常哥却站了起来。
他身前的案几被膝盖碰了一下,茶盏晃了两晃,茶水洒在桌面上。
礼部郎中当即走上前来,拱手道:“萧副使。”
萧常哥没有理会他,只盯着正在移动的护旗营。
礼部郎中又唤了一声。
“萧副使。”
萧常哥这才转过头来。
“何事?”
礼部郎中面上挂着客气神色,话却说得明白。
“方才鸿胪寺已将观礼规矩告知诸位。”
“仪典未毕,不可擅离座位,亦不可无故起身。”
“此乃大宋国礼,还请副使守礼。”
萧常哥脸色沉了下来。
“某只是起身看一看。”
礼部郎中拱手道:“副使坐着也能看。”
“你!”
萧常哥刚要发作,萧兀纳已经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坐下。”
萧常哥转过头,压着声音道:“你没看见么?他们是在行进之中结阵!”
“我看见了。”
“那你还坐得住?”
萧兀纳朝礼部郎中拱手一礼。
“副使从未见过这等军阵,一时失态,还请贵使莫怪。”
礼部郎中还了一礼。
“原来是看得入神,那便无妨。”
他说完,退回原位。
萧常哥这才坐下,面色已沉得难看。
他凑到萧兀纳身侧,低声道:“列阵不难,齐步也不难。”
“可他们方才没有停。”
“你看见没有,他们连马车都没停。”
萧兀纳盯着护旗营,缓声道:“看见了。”
“二百人尚可如此。”
萧常哥声音更低。
“若是两千人、两万人呢?”
萧兀纳没有回答。
萧常哥却替他说了下去。
“若宋军能练出五十个、一百个这样的军阵,我大辽十万骑兵从正面冲过去,也未必能撞得开。”
“盾在外,枪在中,弓弩居内。”
“骑兵冲阵,先吃箭,再撞枪,最后才到盾前。”
“更要紧的是,他们能走。”
“他们不是守在一处等着骑兵来冲,他们可以一边走,一边结阵。”
萧兀纳叹了口气。
“晚些再说。”
“这事不能等。”
“我说,回馆驿再说。”
萧兀纳看了他一眼。
“先看。”
萧常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楼上负手而立的赵似,终究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西夏使臣没有起身。
田景文只看着那座向前移动的盾阵,面上浮起苦意。
李成弼低声道:“田公,这样的步阵,铁鹞子冲得开么?”
田景文反问道:“你想听真话?”
“自然。”
“冲开一阵,或许可以。”
“若后面还有第二阵、第三阵呢?”
李成弼不说话了。
田景文垂下眼帘,轻声道:“大夏这些年,拿多少人命去撞宋人的城寨。”
“如今他们将城寨穿在了身上。”
李成弼听到这话,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早已凉了。
城楼上,赵似将辽夏使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萧常哥起身时,他看见了。
田景文低头时,他也看见了。
他唇角微扬、
很快护旗营已走过东华门。
盾牌重新放下,长枪收回肩侧,弓弩手松开弓弦,二十骑也归于队尾。
整个过程仍在行进中完成。
大车远去之后,右街深处又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唱喏官展开第二份文书,高声道:“下一阵,刀盾军!”
“此阵共八百人!”
“取西北边军、河北边军与天子亲军锐士合编而成!”
“刀盾者,军阵之壁也!”
“临敌在前,拒矢石,挡骑冲,护袍泽,开军路!”
八百名刀盾兵从街口转出。
前排盾牌齐肩,后排横刀出鞘。
方阵走出二十步,阵前军官令旗向左一摆。
“护!”
前排士卒齐声呼喝。
“嚯!”
盾牌朝外一架,方阵由长阵化作方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