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人不必尽为商,商人亦不必尽为官。官府但当定其法,护其路,平其秤,禁其欺,使货自流,利自生。”
赵似看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殿外。
这黄忠嗣的文章,已经与那些满篇讲劝课农桑的策论不同了。
他将地方经济看作一条相互连接的水流。
道路、河渠、仓储、集市、商旅,皆不是孤立之物。
只要其中一处堵住,其他地方便难以运转。
而官府的作用,也不是伸手将利益全部拿走。
是修路,通河,定规矩,护交易,令百姓与商贾都有所得。
赵似继续往下读。
“今州县多困,往往非无货,乃无路;非无民,乃无市;非无本,乃无可借之资。”
“臣以为,可于诸路择水陆便利之州,设转运仓与常平本钱,贷钱于农户、工户、舟户,约以秋成、货成之后偿还。所贷不许胥吏经手,皆令乡老、行会同署,官府按籍核验。”
“若遇歉岁,则缓其期,不得逼偿。若遇丰年,则收本而止,不许重息。”
赵似看到这里,目光又亮了几分。
这便是地方信贷的雏形。
虽说粗糙,却已有了本钱、借贷、担保、期限与缓偿的概念。
更重要的是,黄忠嗣知道官府若让胥吏经手,便会生出盘剥。
所以他提出让乡老与行会共同署名,又要求丰年收本而止,不得重息。
这说明他并非只会空谈富国。
他知道地方上最容易坏事的地方在哪里。
“这小子,倒不是纸上谈兵。”
赵似低声说了一句。
卷子后面,黄忠嗣又谈到了茶、盐、绢、铁与马匹。
“茶盐之利,朝廷不可尽弃,亦不可尽取。”
“若尽取,则商旅不行,民间无货;若尽弃,则国无所入,边备无所恃。”
“宜立官定之价,许民间转运,官收其税,不夺其利。边地所需茶、盐、绢帛,皆可由商人输送,官府给以凭引,沿途不得妄加关拦。”
“如此,商贾有利可图,边地得其所需,朝廷得其税,百姓得其业。”
赵似看到“不得妄加关拦”这几个字时,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在说商税,也是给地方关卡的胥吏上眼药。
天下商贾最怕的,便是货到一处,便被一道关卡拦住,盘问、索取、刁难一齐上来。
朝廷设税,本是取一分之利。
落到地方,往往变成层层加码。
黄忠嗣显然见过,也知道这才是商路难通的根源。
赵似又往后看。
文章最后一段,才是黄忠嗣真正的锋芒。
“国之财,不独以供俸禄、赈灾、军需。”
“财聚则国强,国强则邻国不敢轻犯。若敌国来犯,兵刃相接,乃一时之胜负;若能以货制之,以利困之,以通塞之,则可使其未战先乱。”
赵似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往下看去。
“契丹所需茶、盐、铁、绢,党项所需粮、盐、药、布,皆非其土所出,或有不足。平日与之通市,彼此得利,商旅无阻,此为和邻之道。”
“若彼犯我边疆,掠我百姓,则闭其互市,断其茶盐,禁其铁器,绝其马匹,不使一匹良马、一斤精铁、一车药材越境。”
“彼国之民既失所需,商贾既无所利,贵族与军中亦无所用。其国上下一日不如一日,便知兵戈之害。”
“此非以刀兵伤其民,乃以我大宋之富,教其知止。”
赵似读到这里,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这已经超出了一道殿试策问。
黄忠嗣表面上在谈地方生财,实际上已经把地方经济、国家财政、边疆贸易与对敌之策串成了一条线。
大宋越富,商路越通,府库越足,便越有能力控制关键物资。
而辽国、西夏若长期依赖大宋的茶盐、绢帛、铁器与药材,一旦边境冲突,朝廷便能以贸易为刀,令其内部生乱。
这种想法,放在如今这个时代,称得上大胆。
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
儒家讲义利之辨。
文人喜欢谈仁义、名分、礼制。
黄忠嗣却把国家看成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
百姓要有利可得,商贾要有利可图,朝廷要有财可用,边军要有粮饷,敌国要有所忌惮。
他甚至提出,战争不只在两军阵前。
货物、道路、钱粮、商旅,同样可以成为战场。
赵似看完最后一句,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点东西。”
他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顶。
“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梁从政先行入殿,身后跟着赵挺之与苏轼。
二人入殿后,行礼道:“臣赵挺之、臣苏轼,参见官家。”
赵似摆了摆手。
“免礼。”
他没有回御座,而是拿起黄忠嗣的试卷,绕过御案走下御阶。
苏轼看到那份卷子,脚步微微一停。
“官家,这是殿试卷?”
“正是。”
赵似走到苏轼面前,将卷子递了过去。
苏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拱手道:“官家,按例,臣不能看殿试卷子。”
赵似一怔。
苏轼继续说道:“之前殿试,臣旁阅卷宗,已引得不少人不满。如今若再看殿试卷,只怕会有人说臣与士子相通声气,坏了科举规矩。”
赵似摆了摆手。
“这就咱们几个人,没人传出去。”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赵挺之。
“赵卿以为呢?”
赵挺之哪里敢在这个时候与赵似唱反调。
他当即拱手道:“官家只是让苏学士看看文章,并未让他定殿试名次。名次由官家亲自裁定,按理说并无妨碍。”
他顿了顿,又替苏轼找了个台阶。
“何况苏学士文章冠绝天下,官家让他品评一二,也只是为了参详文章优劣。臣以为,不涉科场公议。”
赵似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赵挺之,别的不说,确实听话。
“子瞻,听见了么?”
苏轼接过卷子,苦笑道:“听见了。”
他低头看向卷面。
第一眼,便看见了卷首那几个字。
五等。
苏轼的眉头轻轻一动,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批语,又往下读正文。
随着阅读。
他的神情逐渐认真。
待看到黄忠嗣提出以常平本钱贷钱于农户、工户与舟户时,苏轼的手指在卷面旁轻轻敲了一下。
读到茶盐、绢铁与边贸之策时,他眼中的光亮越发明显。
等看到以贸易制敌那一段,苏轼终于抬起头来。
赵似问道:“如何?”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递给了赵挺之,方才缓缓开口。
“大战略。”
赵似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大气魄。”
赵似点了点头。
“大不敬。”
这三个评价落下,赵挺之抬起眼来。
赵似却笑了。
“子瞻,你也觉得他大不敬?”
“臣说的大不敬,并非对官家不敬。”
苏轼摇了摇头,手指在卷面上点了点。
“而是不敬儒家,不敬孔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