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科士子中选?”
“正是。”
“苏子瞻,你这是嫌事情还不够大?”
蔡京转身朝赵似拱手。
“官家,辩论所较,不只经义文章,还看临场急智。”
“哪怕道理占尽,也未必能在口舌之争中取胜。”
“此事不妥。”
曾布也跟着出班。
“臣以为不妥。”
“此事原本只是一个士子不服等第。”
“将他治罪,唱名继续,也就罢了。”
“如今若当殿设辩,便等于将一人的妄念,抬成了朝廷公议。”
“万一出了差池,损的是朝廷体面。”
韩忠彦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苏轼片刻,像是在揣摩这位老友真正的意思。
赵似也没有说话。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苏轼身上,心里将这番提议过了一遍。
苏轼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该为了一个崔彦昭,拿朝廷的威仪冒险。
可他偏偏站了出来。
为什么?
赵似手指轻敲扶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年三月,要辩经。
新学成书之后,天下各家各派都可入京辩论。
朝廷要让那些人来,便得先做出一个样子。
让天下人知道,朝廷允许人开口。
也让天下人知道,争论不靠官位,不靠身份,只看道理。
今日若让崔彦昭开口,再让同科士子将他驳倒,传扬出去,便是一桩现成的例子。
连一个扰乱金殿唱名的举子,朝廷都肯给他说话的机会。
那么明年三月,那些对新学存疑的儒门学者,还会担心朝廷以势压人么?
来的人只会更多。
想到这里,赵似心中微动。
更要紧的是,崔彦昭这篇文章,义字当头,处处排斥言利。
他认为只要正人心、兴教化,地方自然富足。
这恰好与黄忠嗣的策论相反。
黄忠嗣说,义非空言,须有所利以养。
又说利非私欲,当有所义以节。
一个只谈义。
一个主张义利并行。
若让黄忠嗣出场,将崔彦昭当殿驳倒,岂不是让满朝文武与今科士子亲眼看一看,究竟哪一种学问更适合如今的大宋?
这已不只是一场卷子优劣之争。
这是新旧两种治国之理,第一次摆到众人面前。
赵似看向殿外。
那里站着数百名新科进士。
黄忠嗣也在其中。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从容站立的苏轼。
这位苏学士,或许从站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赵似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苏卿。”
苏轼拱手。
“臣在。”
“若从今科士子中选人。”
赵似抬眼看着他。
“你觉得,谁最合适?”
第261章 以六品官做赏
苏轼听到赵似问话,拢在袖中的双手动了动,目光越过御阶,落到跪在殿中的崔彦昭身上。
拱手说道:“官家,此事因崔彦昭不服名次而起,既如此,便在一等里寻出一人,与之辩论即可。”
“至于究竟选谁,官家可自决而之。”
赵似听罢,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
“朕先前便说过,朝廷是讲理的。”
“崔彦昭既口口声声说要辩,那便让他辩上一场。”
“传朕旨意,召今科所有进士入殿。”
“等唱名结束之后,朕倒要看看,一等前三名之中,谁敢来与他一辩。”
这番话落下,殿中百官互相看了几眼。
崔彦昭抬起头来,面上那层青白之色也缓过来几分。
他方才听见苏轼提议从今科士子中择一人,心中便重新生出几分念想。
与宰执、尚书争辩,他输了,旁人只会说他不自量力。
可若与同科士子辩论,那便不同了。
大家都在这一科入仕,读的是一样的圣贤书,答的是同一道策问。
谁高谁低,总得辩过才知道。
若他赢了,便足以证明自己的文章虽有错漏,义理却并未错。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即便不改名次,也不能再说他狂妄无知。
想到这里,崔彦昭伏首道:“学生谢陛下成全。”
赵似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反而看向班列中。
“赵卿。”
赵挺之出班,捧笏行礼。
“臣在。”
“你且去与一等前三名的士子说一说殿中之事。”
“就问他们,可有人愿意与崔彦昭当殿一辩。”
赵挺之心中一动,面上却未露出异样。
“臣遵旨。”
赵似又道:“朕也不能让人白白下场。”
“愿意出战者,若是赢了,授六品官。”
“若是输了,落入第五等。”
“赵卿,将这两个条件一并说清楚。”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就连曾布都抬起头来,朝御座多看了一眼。
六品官。
新科进士初入仕途,哪怕名列状元,所授寄禄官通常也不过八品。
若留在京中,所任多为校书郎之类的清要官职。
若是外放,常见的去处便是某州、某府通判。
通判虽能与知州共同理事,又有监察州府之权,已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差遣,可与六品官相比,仍差了不止一层。
六品寄禄官意味着什么,在场百官比谁都清楚。
外放州郡,可任知州、知军、知监。
掌一州军政,理钱粮,断刑狱,察吏治,已是一方主官。
若留在京中,侍御史、诸监少监、六部诸司员外郎,皆有可能。
这些职位无论放在哪一处,都算得上朝廷中坚。
旁人从八品熬到六品,运气好也得数年。
运气差些,在地方辗转十余载,也未必能跨过那道门槛。
如今只要赢下一场辩论,便能一步迈过去。
曾布站在百官前列,嘴唇动了动。
他原本想开口劝谏。
新科进士入仕便授六品官,放在本朝确实少见。
何况这还不是因军功、政绩与多年考评而得,只是赢下一场辩论。
若开了这个先例,往后难免有人非议官家轻授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