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布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官家这样做,并非全无缘由。
若没有足够分量的彩头,一等前三名未必肯接下这场辩论。
他们已经是今科最耀眼的三个人,何必为了崔彦昭搭上自己的名声?
若赢了,天下人只会说,一个前三名赢了第五等,本就应当。
若输了,便会成为今科最大的笑话。
收益太小,风险太大。
重赏之下,才会有人愿意站出来。
曾布想明白这些,便没有开口,只看向崔彦昭。
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得知自己将要面对一等前三名时,还能不能维持方才那份狂气。
崔彦昭的脸色也变了。
他原本只想与同科士子辩个高低,却没想到赵似会拿出这样的奖惩。
对方赢了,授六品官。
对方输了,落入第五等。
这不也意味着,在官家眼中,他崔彦昭至少有资格与一等前三名争上一场么?
崔彦昭想到这里,腰背又挺直了几分。
他并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旁人说他的文章脱题,他认。
可若只论义利之辨,论圣贤之道,他读了十余年的经史,未必不如一个同科士子。
赵挺之心中却在反复琢磨官家方才那番话。
一等前三名。
别人不知道是谁,他这个礼部尚书还能不知道么?
李釜。
张邦昌。
黄忠嗣。
三个人里,李釜的文章稳,典故、辞章、方略都少有错漏。
张邦昌善于揣摩题意,行文讲究四平八稳,临场应对也不算差。
可若论义利,论实务,论如何将学问用于治理地方,最合适的人只有一个。
黄忠嗣。
更何况,官家亲自从第五等的落卷里,将黄忠嗣拉入了一等。
苏轼看过他的卷子,自己也为此与徐彦明争过一场。
官家对黄忠嗣寄予多少厚望,赵挺之心里有数。
只是黄忠嗣的文章虽务实,却与士林中的义利旧论多有不合。
否则,若只按文章格局与方略,黄忠嗣甚至有资格争一争状元。
可殿试并非只看方略。
经义、文章、士林风评,样样都要顾及。
所以官家最后只将他放在一等第三名。
如今崔彦昭自己撞了上来。
官家顺势设下这场辩论,还以六品官作赏。
这哪里只是为了让崔彦昭心服?
这分明是要给黄忠嗣搭一座台。
赵挺之心中念头转过,已猜到了赵似七八分心思。
便是拿脚趾头想,也知道官家属意谁出战。
至于李釜与张邦昌,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另外两个选择。
赵挺之捧笏躬身。
“臣明白了。”
“臣会将赏罚与三位士子分说明白,绝不隐瞒。”
赵似点了点头。
“去办吧。”
“喏。”
赵挺之正要退下,赵似又开了口。
“慢着。”
“臣在。”
“今日是金殿唱名的大典,东华门外还有无数百姓等着。”
“不能因为崔彦昭一人,便让所有人空等。”
赵似看向唱名官。
“唱名继续。”
“待所有名次唱完,再召今科进士入殿,当众辩论。”
“至于一等前三名中谁愿应战,等唱名结束之后再问。”
唱名官连忙躬身。
“臣遵旨。”
赵挺之也拱手道:“官家思虑周全,臣领旨。”
崔彦昭被两名内侍带到殿侧候着。
他没有回到第五等的队列中,也没有再开口,只抬头看向殿外。
他也想知道,一等前三名究竟是谁。
片刻后,唱名官重新展开名册。
“今科第五等,赐同进士出身。”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集英殿传向殿外。
停滞许久的唱名声,也重新沿着东华门传到百姓耳中。
第五等唱完,接着是第四等、第三等与第二等。
每唱到一人,便有士子出班领赐,伏首谢恩。
殿外队列中的人数越来越少。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也有人听见自己名列上等后,连走路时都像踩在云间。
黄忠嗣始终站在队列里。
第五等没有他的名字。
第四等没有。
第三等也没有。
就连第二等唱完,礼官仍未念到“黄忠嗣”三个字。
站在不远处的那名潮州同乡已经顾不得礼数,频频转头看他。
黄忠嗣起初还能维持从容。
可随着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他袖中的双手也不自觉握在了一处。
直到一等第四名唱完,殿外尚未领赐的士子,只剩下三人。
黄忠嗣。
张邦昌。
李釜。
那位早已取得第三等的同乡站在另一侧队列中,眼睛都快瞪酸了。
他想喊一声弘毅兄,又碍于礼仪,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可他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
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
黄忠嗣进了一等前三。
同乡看着黄忠嗣,嘴角都快咧到耳边,仿佛进入前三名的人是他自己。
黄忠嗣也抬头看向集英殿。
他胸中诸般滋味翻涌。
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写得不错。
可一等,太难。
天下数百名进士,皆是从各路州军一路考上来的英才。
想在这些人中进入一等,已如登高山。
进入前三,更是他从未认真想过的事。
他此前还与同乡说,能得一个同进士出身,回潮州之后给父母妻子一个交代,便已足够。
那话并非作假。
可人活在世上,谁又当真没有一点争胜之心?
能入第五等,他会欢喜。
能入第三等,他会欣慰。
如今只剩三人,他又怎能不心潮起伏?
礼官展开最后一页名册,声音也比先前更为洪亮。
“一等第三名。”
殿内殿外的议论声一并消失。
黄忠嗣深吸一口气。